“都是一个院的,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麻烦不麻烦的,还不是混在一起过日子?非要说的话,我倒是觉得,大家都很喜欢你。” 喻易尽量让自己的表情温和下来,在心中叹了一口气,他是没想到,他这个不着调的也会有被当做知心大哥的一天。

    “真……真的吗?”画疯子霍然抬头,表情中杂糅着不可置信与藏不住的期许。

    “真的,我还会骗你吗?他们的眼睛可不会说谎。”喻易回忆着他在精神病院遇上的每一个人,每一个人的身上,似乎都嵌着与年龄不符的苍老。被现实阉割了斗志的苍老。

    然而,当他们看着画疯子时,无论他们带着怎样的情绪,他们的目光中,都有一种也许不自意的专注。

    就像是看到了没有被基因病束缚的,生命本自具足的自由与活力。就像是,从中汲取了短暂的、脱离了死亡的安宁。

    “他们的眼睛告诉我,他们并不讨厌你。所以别想些有的没的了。”

    毕竟在如此环境下存活至今的人,又有谁会真的厌恶生命呢?

    “医生,谢谢你。”画疯子面上挂上了笑。笑中是纯粹的、开心的情绪。

    喻易也跟着笑,心中却没有他表现出的这般轻松。

    虽然他一向不喜掺和与人的纷争,但比起这难以解决的劳什子基因病,他宁可和人面对面打几架。要知道,暗刀子可比明刀子令人头疼得多。

    又与画疯子聊了几句后,喻易告了别,走出了知更鸟与画疯子的病房,漫步在精神病院的路上。

    从知更鸟刚才的话中,他已经差不多能够还原出一个残酷的真相: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患有一种在成年之后,就会被触发的基因疾病。

    触发基因病的条件,是人类倾尽当前的文明成果也未能破解的生物学之谜。直至如今,人们只知道,一旦成年,基因病便可能在随机的时间与地点出现在他们的身上,而一旦这种基因病出现在他们的身上,他们便只剩下了死亡这一个结果。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都是平等的,无论是街头行乞的乞丐,还是操控资本的寡头;无论品德高尚的圣人,还是坏到骨子里的恶徒,都有同等的可能触发基因病而死。

    基因病就像一根泥古不化的刺,深深地扎进了这个可怜文明的咽喉,让它不安与动荡,让生活其中的人类永远处在流离失所之中。

    喻易用余光打量着陆续从他身侧经过的、精神病院中的人们。人们依旧神情惨淡,疲于奔波。

    医生和护士,穿着病号服的精神病人,他们曾经是健康的两端,曾是治疗者和待治愈者的关系,然而,行走在路上的他们却似乎没什么不同,一样惘然于生死,一样患有铭刻于基因、扎根于精神上的深重之疾。

    而罪魁祸首基因病,竟然已经在这个世界存在了几千年。单从精神病院来看,几千年的打压,大概让大多数人类都习惯了成年后悬命的际遇,他们已经把这种基因病当做了自己的日常生活,当做了自己的生命的一部分。

    然而,生命本身理应是美好的,这来自基因的死亡威胁便愈发具体可感,愈发激起生命本能对此的抗拒。于是抗拒死亡的人们依旧抱着侥幸之心,努力而艰难地在世上生存着,期望着能够幸免于难,期望着在生时能够得到救赎。

    他们从出生时就开始目睹死亡,就开始历经离别,他们并非麻木不仁、无动于衷,只是他们抓着人世悬崖的灵魂,经不起没有尽头的、感同身受的消磨。无能为力已经镌刻到了他们的骨子里。

    ……

    喻易才回到办公室附近,便听到了一阵声音,这阵声音是隔了几道墙的一间办公室中传来的。从音色与说话方式来看,其中一道声音的主人,是他之前遇到过的李院长。

    喻易平静地拧开了办公室的门把,反手锁了门,然后背靠上了与隔壁办公室相连的墙壁。他做了多年的天师,五感自然比常人要灵敏许多,此时,他闭上眼睛,凝神去听,就能隔着几道墙听到那阵他在办公室门口听到的声音:

    “院长,这位病人这几天一直抗拒服用安定片,今天已经是他第三次甩掉我们的人,试图用洗手台砸窗跑出去了,要不是窗外还有铁栅栏拦着,他铁定就成功了。我觉得他就是需要教训!”这是一道陌生的声音。喻易猜测这大概是某位医生或是男护士。

    “唉,外面现在乱的很,这一个两个也真是的。”院长无奈地感叹道。

    “这次也该关他一个星期的禁闭了吧,不恐吓他一下,估计他还会再犯!”陌生的声音道。

    “不必,动辄把这些手段挂在嘴边做什么?这孩子我也关注过,他的病已经差不多痊愈了,你们还是多劝劝他,不吃药,就劝着他吃药,想出去,就多跟他说说外面的事。”院长道。

    “可是院长,这家伙是个顽固分子,根本就不听劝!”陌生的声音很是激动。

    “那就说到他愿意听为止。他不是那些病重的孩子,说多了,他是听得进去的。”院长平静道。

    “前两次我们都是这么做的,可我们再怎么好言相劝,这家伙也死不悔改,就该对他来点硬的!”陌生的声音颇为不赞同。

    “好了。”院长语气温和地安慰道,“说多了,总会听进去的,必要的时候约束一下他就行了。就按我说的去做吧。”

    “院长!”陌生的声音不依不饶。

    “三天前,这孩子的所有亲人,都已经因为基因病离世了。他闹腾着想出去,就是因为之前和外面通话,知道了这件事。

    但现在这段时间,外面乱的很,出去很危险。他没有了亲人,我们这院里,就是他最后的家了,总要照顾着他一点。”院长温和的声调中带了几分坚决的意味,“就这么办吧。”

    喻易回过神来。

    听起来精神病院外面,基因病的发病率也并不大乐观。目前而言,唯一的好消息是,他似乎找到了纪河清在这个世界的可能人选。

    在这个由纪河清回忆投映的世界中,纪河清本人的意识会在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回到过去。

    而他的意识一定程度会影响世界的意志,因此在这个世界中,他的样貌很可能会根据他的意识随意幻化成另外的模样。而他9阶的能量等阶又能够让他调整自己身上的能量波动,让自己融入周边的人。

    他与三危来到这个世界的任务之一就是找到纪河清,让他恢复现世的意识。而根据他目前的人员接触,他将目标锁定在了画疯子和知更鸟的身上。

    这二人的思维似乎与荆棘鸟的理念有相似之处,而荆棘鸟的理念领袖黑医生又与纪河清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想到这里,喻易决定今天晚上得和三危交流一下今天得到的信息。

    ……

    夜晚,精神病院启动了宵禁,院里白天便死气沉沉的氛围更为死寂。

    精神病院的一处,喻易和三危躲过了所有人的眼线,在一处会和。

    “怎么了?你知道基因病的事情了?”三危看出了喻易的情绪与往常不同,率先道。

    “听起来你也知道了。”喻易摘下了他并不适应的平光眼镜,“18岁隐性基因致死突变,你怎么看它?”

    “这个信息,可能并不完全正确。”三危冷静道。

    “我也有这个怀疑。如果真的是基因上的致死突变,他们面相中显示的寿命,必然会在基因病发作的时间点结束,但他们的死亡时间,分明在自然寿命结束之前。”喻易点点头。

    尽管白天得知的事情令他十分不愉快,但这毕竟是过去世界的投影,并没有干扰到他的思维。

    “根据我白天的探查,这座精神病院中所展现的智慧生命的文明,是低等级的科技文明。这样的文明,生灵的能量等阶大多数处在0-1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