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是好茶。一口下去,先是微苦,接下来回甘。

    因倒得早,之后一直没有续杯,到现在,已经凉得七七八八。一口下去,从嘴巴一直冰到胃里。

    应泽缓过来一点,可到底回不到最初气势。他嗓音打飘,说:“刚刚,你想到什么了?”

    他话题转折太快,孟越猝不及防。

    孟越表达出一点意外,并说:“我刚刚也没说什么。”

    应泽明明没喝酒,却像有醉意。他沉默片刻,说:“对啊,你没说什么。”

    但他就是“感觉”到。

    孟越什么都不说,可孟越捏着他手的力道轻轻压紧,然后再转为普通相握。孟越手指冰凉,从应泽掌心擦过。应泽面前盘子里的东西吃了不到一半,连胡婧刚刚都比他吃得多,可孟越简单粗暴,直接提起胡婧带来的东西,俨然是要掩饰什么。

    应泽提了,孟越才像突然意识到:对啊,应泽还没吃饱。

    那显然,孟越之前在走神。

    所有细节叠加,哪怕看不见孟越面孔,不知他神情变换也看不到他辗转动作,可在应泽看来,孟越的一举一动,都无比清晰。

    他们当了太多年好朋友。他了解孟越的每一个爱好、每一个小动作。甚至很多时候,有些问题,不用问孟越,应泽就知道孟越会有什么答案。

    此刻,孟越:“嗯,来看看胡姐送的‘礼物’?”

    他觉得话题已经到了一个很危险的地方。

    孟越直觉,应泽肯定也发现这点。

    但孟越认为,这会儿并不是“说开”的那个时机——如果一切到了不能挽回的地步,之后应泽再遇到麻烦,要怎么办?

    所以他刹住闸,仍然切换话题,用的话都和刚刚一样。

    先前应泽没有接受,到现在,他沉默片刻,反倒认同:“是该看看。”

    关于“孟越究竟想到什么、为什么表现奇怪”的话题戛然而止。

    胡婧来的时候,提了一个袋子,里面是那个蓝丝绒盒子。此刻在孟越的控制下,袋子浮空而起,慢慢飘到孟越与应泽面前。

    孟越留意到,应泽在此刻屏息静气。他转头,果然,应泽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眼前的丝绒盒。

    应泽甚至主动松开了孟越的手。他们之前吃饭时始终交握,就是为了现在,两人分开,也能流畅沟通。

    应泽轻声说:“打开吧?”

    孟越应一声:“嗯。”

    盒子在两人面前开启。

    应泽只能用眼睛看。他先见到的还是钢笔自带包装盒,低调奢华,与孟越相配。

    应泽甚至想到:如果不出这件事,孟越好好地谈完八月那笔单,之后他过生日,自己把礼物送给他。那现在,这支笔应该出现在孟越办公室里。

    孟越总会用到。

    钢笔冰冷的外壳会被孟越体温暖热。不像现在,与孟越握手长久后,自己的手都要被变得冰冰凉凉。

    八月以前,六年岁月,孟越的手温暖干燥。他的手指会轻轻擦过钢笔,不经意地在上面摩挲——

    应泽回神。

    孟越说:“我感觉到里面有什么东西。”

    和他的力量相冲。

    准确地说,那个玩意儿太“弱小”了,徒劳地抵抗着孟越。

    应泽说:“还是不要掉以轻心。”

    孟越:“好。”

    他小心翼翼,先把钢笔盒召过来。

    盒子在孟越眼前半米处停下,打开,露出里面的黑金商品。

    孟越见到,笑了下,说:“谢谢,我很喜欢。很漂亮。”

    应泽说:“以后用。”

    孟越:“会的。”

    钢笔从盒中浮出飘到孟越手上。孟越捏着钢笔,灵活地转了一圈。

    应泽只看到钢笔在空中转动。

    他想到当初大学,孟越性格爽朗,周边很多朋友。他坐在人群之中,闲闲地靠在椅子上,与人讲话。面前大约摆着什么东西,是在商讨接下来的活动,想到什么都要记录。那会儿孟越手上也不是钢笔,而是一直普通中性笔。他也是这样转一转,再拧开笔帽、写东西。

    写字的时候,孟越指骨尾端在手背突出,手指端雅漂亮。

    他是人群中的焦点。等周边那些人散去了,孟越回头,见到应泽,于是一样露出笑脸。

    应泽瞬时心安:孟越和其他人讲话,是因为有事要做。可和自己在一起,仅仅因为自己是“应泽”。

    随着钢笔转动,孟越清晰地察觉到,一股温暖力量,流淌入自己身体。

    与之前每一顿饭相比,此刻的力量,如同清浅溪流与浩荡江河相比。汹涌澎湃,又温柔窝心。孟越忍不住觉得,要是自己的力量源泉真的是“祝愿”和“心意”,那应泽究竟准备了多久、潜藏了多久,才把这支笔送给自己。

    连同他对孟越的所有祝福、所有爱意,一起送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