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未将斯宇的话放在心上,还因为聂云滨和斯宇吵过几次。

    后来不知是被他哪句话伤到了心,还是单单懒得说了,斯宇终于不再管他与谁结交。

    念大学时,他留学了两年,而聂云滨一直留在国内。

    即便有时差,他们也不曾断过联系。

    聂云滨说,要在成都开一家工作室,专门设计小众服装和饰品。

    “小野,你和我一起干吧。我们一加一肯定大于二!等我们做起来了,就把旗舰店开在春熙路,开在太古里!”

    他怎么回答的?

    他满怀雄心壮志道:“好!看看我们谁先把店开到太古里!”

    太古里,那是成都时尚的中心。

    聂云滨愣了,“先?小野,你不和我一块儿干吗?”

    “当然不!”他骄傲得像一轮肆意释放热量的太阳,不知耀眼的光芒会轻易将身边的人灼伤,“我们合开一个工作室,不就不能互相刺激了吗?”

    “刺激?”

    “嗯。最好的兄弟也是最好的对手。工作室你开一家,我开一家,彼此学习,彼此竞争,这样才能越来越好啊是不是?”

    “啊……这样……”

    回国后,聂云滨已经先于他开起工作室,展露头角,当面找过他几次,还是想说服他与自己合伙。

    他都坚定地拒绝了。

    一来他确实认为竞争是最好的提高方式。

    二来他从小被斯宇管束。

    至少在设计这件事上,他要自己当老板,自己做主。

    “旷野”第一波夏装推出时,聂云滨还帮忙打过广告,两边工作室时常互通业务,交流想法。

    但半年后,“旷野”锋芒毕露,开始压过聂云滨的工作室。

    斯野变得很忙,每天增加的不仅是业务,还有身为老板,摆脱不掉的应酬。

    他经常需要离开成都,全国飞,有时还得去日韩欧美。

    “旷野”是他珍爱的孩子,他全副心思都扑在工作里,工作以外的交际越来越少。

    有段时间,连斯宇想见他,都要提早预约。

    他并不清楚,聂云滨的工作室口碑越来越差,直到去年上半年,他手下的一位设计师将一组模特照发给他。

    聂云滨,居然在模仿他的作品。

    他自诩了解聂云滨。

    他们的风格截然不同。他当初欣赏聂云滨,很大程度上正是因为聂云滨的设计有殊于他的灵气。

    但现在,聂云滨的特点消失了,变成了低配版的“旷野”。

    低配一词,是业内私底下对聂云滨的评价。

    他感到愤怒,又不得不以锻炼出的世故去审视自己有没有资格愤怒。

    聂云滨只是借鉴和模仿。

    在他们的圈子里,这不算污点,却必然被诟病。

    他愤怒的并不是聂云滨模仿,而是聂云滨为什么要放弃自己的特色。

    这不是在否定自己的才华吗?

    但一项设计大赛迫在眉睫,他来不及去和聂云滨推心置腹。

    聂云滨也参加了这项大赛,拿出的作品与他的新作是同一种风格。

    他拿了奖,而聂云滨第一轮评定都未通过。

    聂云滨向他表达了祝贺。

    他直视那双微红的眼睛,一句忍了很久的话脱口而出:“你应该坚持自己。”

    聂云滨尴尬地笑了笑,狼狈离开。

    圈子不大,大家又在同一个城市,聂云滨很快就成了圈子里的笑柄。

    牙尖的设计师们捧高踩低,说聂云滨东施笑柄。

    聂云滨的工作室陆续有人离职。

    斯野深思熟虑,决定找聂云滨谈谈。

    进入职场后,才能体会到学生时代友情的珍贵,他认可聂云滨过去的才华,不想失去这样一个朋友。

    但“旷野”的经纪人星姐告诫他,最好不要再与聂云滨来往,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现在聂云滨已经将他视作对手,他给与宽容,聂云滨不一定会买账。

    可他没听星姐的话。

    就像十来岁时,他为了聂云滨,出言伤了斯宇的心。

    他将聂云滨约出来,促膝长谈。

    全程没有指责过聂云滨模仿,尽可能委婉地鼓励、开导。

    聂云滨反应寡淡,近乎疏离,最后客套地跟他说了声“谢谢”。

    他不知道有没有说动聂云滨。

    但身为朋友,他确定自己已经尽力,他问心无愧。

    此后又是一段长时间的忙碌。

    他听说聂云滨陆续也在出设计,但没空再去留意。

    半年前,他突然接到聂云滨的电话,问他有没有空,自己突然有了一个头饰的灵感,想听听他的意见。

    他抽出半天时间,愉快赴约。

    聂云滨的声音听上去很亢奋激动,他很熟悉那种语气。

    灵感是设计师的命,他自己忽然有了某个灵感,也是这样的反应。

    聂云滨快要走出来了,而他也许能够拉上一把。

    踏入聂云滨市郊的小别墅时,他由衷为朋友的振作感到高兴。

    然而噩梦就此降临。

    他喝下加了药的饮料,但晕得不彻底,被重击头部,醒来后已经被绑在别墅自带的黢黑仓库。

    他无法动弹,嘴被封住,几乎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便看见了那一幕——

    逼真的模特穿着他所设计的衣装,它们被剪烂,泼上血,或者暗红色颜料。

    它们眼神空洞地看着他,怨毒,没有灵魂。

    仓库外的景观树在寒风里摇曳,将碎裂的光从天窗扫进来。

    光在动,它们仿佛也在动,在向他走来。

    其中一个“模特”,真的走了过来。

    聂云滨形容枯槁,苍白的脸上没有丝毫生气,穿着他的得意新作,晃晃悠悠地走到他身边。

    他用力挣扎,聂云滨伸出手,掐住他的脖子。

    那一刻,他以为聂云滨会杀死他。

    但没有。

    聂云滨的双手像是被抽掉了筋一般,使不出力道,看似用力地掐了几下,又重重垂了下去。

    “你以为我会杀死你?”聂云滨冷笑着抚摸他的脖子,“死是解脱,我终于可以解脱了,怎么会把这么好的事让给你?”

    斯野呼吸一窒。

    死?解脱?

    聂云滨不堪重负地倒坐在地,“当年我说,我们一起做工作室,你为什么不同意呢?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最好的朋友,为什么要竞争呢?”

    “你总是这样,从来不听我的话。我们一起将工作室开到太古里不好吗?我不如你,我可以给你打下手。你为什么非要和我竞争?”

    “我从来就不擅长和朋友竞争。小野,我不想和你竞争。”

    聂云滨似乎非常痛苦,额上一片冷汗。

    “但没有办法啊。你看,成都每年冒出那么多工作室,走下去的有几家?”

    “我的风格不如你,看你越来越好,我忍不住模仿。但你的灵气我学不来……”

    斯野很想说,你的灵气我也学不来。

    但他根本没有开口的机会。

    聂云滨的眼神忽然充满恨意,“那次,你不该对我说‘坚持自己’。你知道吗,那是你,一个高高在上的成功者,对街边乞丐的羞辱!”

    不,不是!

    “你更不该来找我。我宁可你痛骂我一顿,或者和我打一架,也比你自作聪明跑来劝导我强。”

    “小野,有的人也许不能在每个阶段做朋友,我们最好的结局,就是老死不相往来。”

    “但你非要当英雄,非要把我拉出来。你是不是还很骄傲啊?看,你多大度,多宽容,连我这样恶劣的朋友都能原谅!”

    “我不需要你的慈悲。你也当不成我的英雄。你越是这样,我越恨你,恨不得将你变成我这样!”

    聂云滨声音发抖,睚眦欲裂。

    仓库里回荡着绝望的喊声。

    聂云滨突然开始吐血,大团大团的血浸透胸前的布料。

    他惨笑着看向斯野,“你的杰作成这样了,你伤心吗?害怕吗?它将成为我的寿衣,而你会看着我咽下最后一口气。小野,今后你还能创作吗?”

    “哈哈,哈哈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