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瞬间斯野觉得梦和现实重合了。

    也许下一秒,就有一群人冲过来,围住靳重山,要他喝下那碗加了奶油的奶茶。

    靳重山只是被那双和平常不太一样的眸子吸引,一时忘了下马。

    斯野的眼睛一直很亮,瞳色比他见过的汉族稍微浅一些,对着阳光的时候格外清澈。

    但此时,斯野看着他,却好像看着很远的地方。

    不知道在发什么呆。

    靳重山翻身下马,斯野也终于回过神来。

    没有加奶油的奶茶,梦和现实果然不能划上等号。

    “跳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

    两人同时开口。

    斯野愣愣道:“啊?”

    靳重山牵着马,带斯野往人群外走,“又忘记这是高原了?”

    斯野后知后觉明白过来,“你是看见我在那跳,才把羊给别人,过来提醒我?”

    “嗯。”

    斯野既觉得可惜,又暗自开心。

    “我没事,你回去继续绕场吗?”

    他还没有看够。

    “不去了。”

    “哦。”

    绕完场,羊被放在早就准备好的炭火上烤。

    几位塔吉克族青年端来不锈钢盘装的羊肉串。

    靳重山和他们聊天。

    斯野一边吃一边听靳重山的“温柔情歌”。

    靳重山转过身来时,斯野视线还没收回去。

    “看什么?”

    “靳哥,你是喀喇昆仑上的山神吗?”

    靳重山挑眉,端起他旁边的铜杯嗅了嗅,“没喝乌苏啊。”

    斯野笑起来,“我没醉,就是特别好奇,从喀什到塔县,到瓦恰乡,到塔尔乡,你怎么走到哪里都在帮忙,走到哪里都有人脉?大家还特别喜欢你,好吃好喝供着你。”

    说着,斯野偏过头看靳重山。

    “靳哥,你好像下凡来巡查领地的山神啊。”

    靳重山把铜杯里剩下的咸奶茶喝掉。

    “那我到底是喀喇昆仑的山神,还是帕米尔高原的雄鹰?”

    “啊……”斯野简直醉在这淡然,又有一丝调笑的口吻里。

    “你看出来了啊?”

    他偷偷将靳重山想做鹰之后裔,居然在当事人面前暴露了。

    靳重山兴致不错,“山神还是雄鹰?”

    斯野弯腰抱住膝盖,用手臂挡住下半张脸,“那还是雄鹰吧。”

    雄鹰会飞。

    也许他可以带走雄鹰。

    但他带不走山神。

    山神会永远屹立在喀喇昆仑,护佑雪山的民众。

    “明天想去哪里?”靳重山问。

    斯野想不出来了,诚实招来,今天这一遭是梦的启发。

    “我们靳哥不愧是山神,连梦里的叼羊比赛都能带我看真的。”

    “还梦见了什么?”

    “还梦见了……”

    你打马在我面前停下,喝下加了奶油的奶茶。

    可他说不出口。

    得知靳重山是塔吉克族之后,他有空就恶补塔吉克族风俗。

    了解到在塔吉克族的婚礼中,新娘一方会给新郎一碗加奶油的奶茶。

    它醇厚甜美,寓意浓情蜜意。

    他敢梦,却不敢说。

    只是以靳重山的洞悉力,或许已经看出他的图谋不轨。

    看出来了,还允许他靠近,带他参加婚礼,也许他主动一点,就能够带走他的雄鹰?

    但一张漂亮的脸孔出现在脑海。

    那是维族姑娘艾依。

    靳重山说过,塔吉克族不与其他民族通婚。

    何况他是个男人。

    他恶补塔吉克族风俗时,还得知一件事,塔吉克族将婚姻和后代看得非常重要。

    塔吉克族男人最大的荣耀就是有人继承自己的名字。

    斯野低落下来,不敢继续想了。

    晚些时候,小杨开着那辆福特商务车来到塔尔乡。

    一见到斯野就激动道:“野哥,你怎么赶到我们前面来了?”

    小杨那一车人多,包下牧民的一个院子,提前预定了羊肉火锅。

    看见靳重山,小杨更是不得了,道了半天谢,要靳重山和斯野一起来吃火锅。

    靳重山要去帮另一户牧民修羊圈。

    斯野本来也想跟着去,但被热情的小杨强行拉走了。

    “祝野哥归队!”

    倒满乌苏的铜杯碰在一起,夕阳照在这群从五湖四海聚来的人脸上。

    他们比斯野早两天出发,这已是来到帕米尔高原的第五天。

    明天就要经过莎车,回到喀什,就地解散。

    虽然时间不长,但也玩出了情谊,一顿火锅吃到后来,几位旅客已经喝醉了。

    小杨要开车,没喝。

    斯野怕挨靳重山说,只喝了一点。

    两人聊起靳重山。

    小杨满脸自豪,“靳哥啊,他特别好!我觉得吧,他就是这儿的保护神。真就没他不能帮的,所以那天你边防证丢了,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

    斯野默默听着。

    这几日他接触的都是塔吉克族,看得出他们都很尊敬靳重山,但碍于语言不通,他没法向他们了解靳重山。

    幸好遇到了健谈的小杨。

    “你到塔县吃过古丽巴依的牦牛火锅了吧?那店就是靳哥家的。靳哥家还有酒店、商店、数不清的牛羊,反正特别有钱。”

    斯野想,看出来了。

    小杨又道:“塔吉克族特别淳朴,你听说过帕米尔高原的护边员吗?”

    斯野点头。

    护边员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但他们会自发骑着马、牵上牧羊犬,在风雪中去国境线上巡逻。

    很多非法越境的、滋事的,就是被塔吉克族护边员抓住。

    “所以说这就是个朴实又善良的民族。”

    小杨感慨地拍了拍腿。

    “靳哥不需要为生活发愁,也有时间,就时常在各个村子里转。哪儿需要他帮忙,他就搭把手。前些年他还救了个维族小哥,就喀什一民宿老板的儿子。老板感动得噢,差点把民宿送给靳哥。”

    斯野知道这家民宿。

    当时靳重山带他去住的就是这家。

    “靳哥不差钱,当然没接受。而且靳哥自己在老城也有生意,卖点杂货什么的。不过那商店,开起来也是为了帮他的老乡。”

    斯野想起在杂货店打工的少年,还有靳重山给他打的冰淇淋。

    想念那味儿了。

    “在喀什的塔吉克族不多,靳哥开个店,他们就有了落脚的地方,好些年轻人现在也去喀什做跑车师傅了,这活儿啊,能赚钱。”

    小杨说着又绕回民宿老板。

    “不过靳哥不靠这个赚钱,他拉人很随意的。就那老板,总想报答他,给他塞客人,觉得照顾了他生意吧。其实呢,是靳哥在照顾老板想要报答的心情。”

    斯野一下子坐直。

    原来是这样。

    那天老板给靳重山找来一车旅客,靳重山接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