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靳重山平静地看过来,“今天加的是奶油。”

    斯野该感谢靳重山没有在他喝时说出这句话。

    不然他得直接喷出来。

    “奶,奶,奶油!”

    靳重山已经开始掰馕吃了,淡定得仿佛不知道奶茶加奶油是什么意思。

    斯野觉得自己这一惊一乍的模样着实蠢,赶紧把情绪压下去,也拿过一个馕,一点点掰开。

    但今天连馕也跟他作对,烤得太硬,居然没掰开。

    放在平时,他早就靳哥长靳哥短,让靳重山帮忙了。

    现在却不好意思。

    靳重山视线扫来,也不问,把掰好的放他碗里,又拿过被他掰得坑坑洼洼的。

    这已是他们来塔县的第四天,加上办证的那天,七天时限已经过了五天。

    最迟后天就要返回喀什。

    斯野琢磨回去办个时间长点的边防证,又觉得让靳重山来回跑很麻烦人。

    “哥,跟你打个商量。”吃完早餐,在塔尔乡没什么目的地瞎逛时,斯野以商务口吻说。

    靳重山听得漫不经心,走到一棵杏树下,朝他招招手。

    粗壮的树枝下挂着木秋千,绳子是成年人两指粗的麻绳,看上去朴实又牢靠。

    斯野上次荡秋千还是小时候,坐上去时有点别扭。

    他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怎么还玩这种小姑娘玩的东西?

    但靳重山在一旁推他,风里是成熟杏子的香甜,他将腿抬起来,很快适应一米八的大男人也会荡秋千这件事。

    “商量什么?”靳重山问。

    “我那边防证后天到期了,但我还想在塔县待一段时间,想借你那辆别克开一下,办了我就回来。”

    “不借。”

    “……”

    靳重山手上加力,秋千越荡越高。

    斯野起初只是虚虚挽着两条麻绳,现在双手抓得死紧,生怕被甩出去。

    风从耳边呼啦啦吹过,眼前的景物在蓝天、雪山、杏子和褐色的土地间万花筒般变化。

    “哥,哥!”开口就被灌一嘴杏甜的风。

    虽然借车未果,但身体被高高甩起,又急速后退的刺激让斯野盲目地畅快起来。

    他不停笑,不停喊,“哥!放我下来!要飞出去了!啊!哥——”

    又一次坠落时,一双有力的手抱住他的腰。

    他的心脏仿佛还停在空中狂跳,他的灵魂也停在空中,俯瞰被靳重山搂住的自己。

    他稳下急促的呼吸,在靳重山怀里偏过头,“哥?”

    “我和你一起回喀什。”

    “送我吗?”

    “嗯。”

    斯野既开心,又觉得给靳重山找了多余的事,“其实我可以……”

    “车不租给你。”

    “啊?”

    靳重山拿来一个梯子,手臂挎上篮子,爬到树上摘杏。

    “小杨转给我的费用只有六天,从出发那天开始算,明天就截止了。你想开车回去,租车是另外的价钱。”

    斯野听到一半都懵了,听完才反应过来,靳重山在逗他。

    “另外的价钱是多少?”

    “不想租了。但可以免费接送。”

    斯野跑到梯子下边,望着上面的靳重山。

    树影在他们身上脸上明媚地晃动。

    “小杨说你带客很随意,原来租车也很任性,说不租就不租。”

    说接送就接送。

    靳重山选了颗大杏子,往下一抛。

    斯野接住。

    “不用洗,撕掉皮就可以吃。”

    “哦。”

    斯野照做,很甜,糖水黏了满手。

    两人一个在树下,一个在树上,有一搭没一搭闲聊。

    靳重山时不时抛下一颗最好的,斯野只管吃。

    他有很多很多话想问靳重山,但吃人嘴短,胸膛都被甜被堵住了,什么也问不出来。

    靳重山没多久就装满一篮,带斯野去溪水边洗。

    溪水不深,将篮子放在鹅卵石上,水流自动漫过黄灿灿的杏子,从雪山上来,汩汩朝远方而去。

    斯野蹲在溪边,金发被晒得和溪水的粼光一样耀眼。

    “哥,你不是说不用洗吗?”

    靳重山毫不亏心,“骗你的。”

    斯野没忍住,一捧水朝靳重山泼过去,靳重山更狠,仗着自己站在小溪里,索性一脚朝斯野踢来。

    在耍水这件事上,脚的威力可比手大得多。

    斯野湿漉漉地回村子,又去荡秋千,风没多久就把他吹干了。

    靳重山端来现榨的杏子水,除了冰块什么都没加,清爽香甜。

    斯野接连喝了两杯,看着雪山发呆。

    毕业之后,他每天都被工作塞满,虽然做的是自己喜欢的事,但偶尔还是会感到焦虑和失落。

    在塔县的短短几日,焦躁被抚平,失落被填补。

    他还谈起一场恋爱。

    他很咸鱼地想,不回成都了,一辈子在帕米尔高原上放羊就可以。

    但很快,他甩了甩头。

    靳重山回喀什倒不是只为了送斯野,喀什还有他的生意,和时不时需要照顾一下的老乡。

    喀什和塔县之间的这条喀喇昆仑公路,他每月都要跑上几次。

    斯野如果跟着小杨的车走,最后一天得从塔尔乡翻越险峻的塔莎古道去莎车,再从莎车返回喀什。

    这样不用再走回头路。

    但和靳重山待一块儿,他就无所谓了。

    靳重山怎么安排,他就怎么走。

    “还想回塔县吗?”靳重山问。

    “还可以吃牦牛火锅吗?”

    靳重山笑,“又想喝骨髓?”

    “嘿嘿。”

    靳重山在塔尔乡的检查站拐弯,朝塔县方向开去。

    他们车后面放着好几篮杏子。

    斯野突然道:“但我们是骑摩托到的瓦恰乡,现在得去把车换成摩托吗?但杏子怎么给古丽巴依他们带回去?”

    靳重山说:“顶在头上。”

    斯野想象一番那场景,都要当真了,才发现靳重山唇边挂着一丝不明显的笑。

    他又被骗了!

    “不想顶的话,我们直接开这辆回去。”靳重山还不承认刚才说了谎话。

    斯野再笨也猜到了,这车和瓦恰乡那院子一样,都是靳重山的。

    他靳哥,在帕米尔高原的任何角落,都有车有房。

    但靳重山的气质又和那些车与房那样疏离,好像只是暂住暂用,没有多少深厚的感情,随时可以离开。

    这是游牧牧民天然的性格吗?

    流浪,浪漫的流浪,处处是家,又处处不是家。

    斯野想,这样的话,我可以将他带走吗?哪怕只是带走一小会儿。

    第16章

    经过瓦恰乡时,靳重山没去把车换成摩托,倒是回屋拿了个塑料袋。

    斯野解开一看,居然是一包冒菜调料两包螺蛳粉。

    “……哥,您怎么能吃螺蛳粉?”

    您可是喀喇昆仑上圣洁无暇的山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