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斯野乖乖戴上了。

    护边员穿得比他们都厚,脸上挂着朴实的笑容,说了一串塔吉克语。

    两条黑背跟着跑来,一条扑到靳重山身上,一条围着靳重山转,尾巴摇得飞快,还发出呜呜的叫声。

    斯野:“……”

    猛狗撒娇?

    护边员看上去五十多岁了,可能不会说普通话,靳重山一直与他说塔吉克语。

    斯野听不懂,只好默默充当苦力,帮着将牛羊肉搬入平房。

    房里生着炉子,有好几张床,简陋,却打扫得很整洁。

    护边员给他们倒热水,还准备泡馕。

    靳重山不让他泡,斯野觉得靳重山说的可能是他们马上要走。

    果然,搬下部分牛羊肉,歇了十来分钟,靳重山就和护边员告别了。

    护边员热情地将他们送到车边,两条黑背又跟来。

    短短一刻钟,它们就跟斯野混熟了,猛狗撒娇的对象从靳重山换成斯野。

    斯野蹲下来,揉它们的脑袋,和它们额头蹭额头。

    直到靳重山点点他的肩膀,“走了。”

    车驶回公路,后视镜里,护边员骑着马一路护送,黑背矫健地在雪地中飞奔。

    短暂的相逢,已经让斯野红了眼眶。

    靳重山说:“记不记得我以前说过,塔吉克族热爱自己的祖国?”

    “嗯。你说你们不仅在家里插上国旗,还是这条边境线上的卫士——尽管不是军人,也不是警察。”

    车向下一个护边员站点开去,后视镜里已经看不见护边员骑马追逐的身影了。

    “许多塔吉克族都自发成为护边员,他们在塔县、塔县下面的村子也有家,但轮流住到雪原上——巴克的队友骑马巡逻去了,他一个人留在站点。”

    “后面还有两个站点,海拔更高,条件也更艰苦。”说着,靳重山看了看斯野,“海拔快到四千七了,你有没不舒服?”

    斯野摇摇头,轻声道:“哥,那你呢?”

    “嗯?”

    “你也是护边员吗?”

    静默片刻,靳重山的声音变得有些远,“我不是,我只是偶尔给他们送送补给品。”

    之后,两人又到了剩下的站点,每个站点只有一人留守。

    留守的护边员和靳重山很熟,见靳重山带来汉族小伙,更加热情。

    斯野听见他们不停用不标准的普通话说着“谢谢”。

    可他更想握住他们粗糙的手,说一声“谢谢”。

    送完物资,再往上,就是军队驻扎的国门了。

    靳重山问:“想去看看吗?”

    都到这儿了,谁能不想?

    到达边防的营地,靳重山的车就不能开了。

    战士认识他,和他拥抱,带他们去国门,去哨塔,去界碑。

    离开时,斯野见靳重山和战士互相敬礼致意。

    下山比上山更加难开。

    看着那些雪,斯野丝毫不怀疑,如果开车的是自己,早就栽进沟里。

    经过这一趟,斯野心中泛起说不出的滋味。

    有敬畏,有崇敬,更多的是对那种无私奉献的感慨。

    在新闻里看英雄,和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亲眼看到这些平凡的人,冲击是完全不同的。

    他出生在衣食无忧的家庭,成长在成都那样自由包容的城市。

    最骄傲的是,从来不曾向现实低头,二十五年来靠着自己的努力一步步实现理想。

    来到海拔四千七的雪山,被护边员们握手感谢,他忽然感到自己很渺小。

    在恢弘自然里的渺小。

    在纯白人性里的渺小。

    他转过脸,静静看靳重山。

    小杨说,靳重山家里非常富裕,牛羊成群,在喀什塔县都有生意。

    有人将富有用于挥霍享受,有人奔走在帕米尔高原最远的乡村、最艰苦的站点,送物资、修羊圈,将远道而来的客人带向家乡,帮胆怯的乡亲走出闭塞的高原……

    确实如小杨所说,靳重山是因为有钱,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地做这些事。

    但有钱的人何止千千万,他却只遇到这样一个靳重山。

    雪山上又有一只鹰飞过。

    斯野透过车窗看着它,忽然更加透彻地明白帕米尔高原的雄鹰、喀喇昆仑的山神,之于这片土地的意义。

    海拔下降,视野不再被白色占据。

    前面有一条岔路,斯野发现靳重山几次看向那条岔路。

    “哥?你在看什么?”

    靳重山说:“冬天下大雪的时候,那条路很危险。经常有车掉下去。”

    斯野忽然想起维族老板的小儿子,“民宿大叔家的小伙子,是不是就是被困在里面?”

    靳重山转过来,似乎因为他还记得这事而诧异,两秒后才点点头。

    “时间还早,进去看看?”

    斯野不懂为什么要去,但应道:“好。”

    进入岔路后,靳重山开得更慢,认真观察两边。

    斯野隐约明白了,靳重山这是在看有没有人像维族小伙那样掉进山谷里。

    这段路不长,尽头被边防拦住,不能通行。

    斯野明显感到靳重山松了口气,调头往回开。

    此时是夏天,这条路不像刚才那样大雪封途。

    像这样的路有很多,斯野不大明白靳重山为什么会格外在意这一条。

    忽然,斯野瞳孔轻轻一收。

    救维族小伙那件事,他一直以为是靳重山正好遇见了,所以仗义相救。

    其实是靳重山在寒冬中特意开进这条路,才发现了奄奄一息的维族小伙?

    这条路有什么特殊的意义吗?

    斯野脑中出现靳重山在最冷的冬日,开着车一遍遍从雪上驶过的情景。

    忽然,车停在路边。

    那是一处山沟,荒草蔓延,在蓝天雪山下,有种别样的野性之美。

    靳重山说:“等我一下。”

    斯野也要下车。

    靳重山却制止了他,“我很快回来。”

    隔着车窗,斯野看见靳重山往山沟里走了一截,静立在那里,像缅怀着什么,像与这天地融为一体。

    作者有话说:

    前面几章有读者说小野和靳哥以前就认识。没有哈,这就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然后有读者说我在第二章的作话说,小野不是因为失忆忘记了靳哥,所以是别的原因忘记了靳哥。可能是我表达不准确,因为那章的氛围看起来像两人以前认识,但小野失忆把靳哥给忘了,我才说放心,不是因为失忆把靳哥忘了,小野健忘有别的原因。到现在他为啥健忘大家也知道了。这篇没有失忆重逢梗,就是旅途中一见钟情。

    第18章

    斯野还是没忍住,下车向靳重山走去。

    户外鞋踩在碎石上,沙沙作响。

    靳重山听见动静,侧过身看向公路和山沟之间那形同断崖的地方。

    斯野不确定靳重山有没有为自己的擅作主张生气,对上靳重山的视线时,他立即停下脚步,低头别开目光。

    靳重山转身朝他走来,伸出手。

    斯野愣了愣。

    从公路下到山沟,他一个人也可以,但有个人搭把手的话,摔下去的几率就更小。

    他们一人在公路上,一人踩着斜坡,一人背后是辽阔的天空,一人身后是黑色的土地。

    斯野看着倒映在靳重山眸底的白云,慢一拍握住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靳重山的手干燥而粗粝,他的却很柔软,只有指腹和中指侧面因为长期画图而有细小的茧。

    靳重山握稳斯野的手后,左手由护住斯野的腰,将人半抱下来。

    斯野身高在那里,下来的冲劲不小,重心略斜,扑在靳重山怀里。

    “小心。”靳重山提醒。

    斯野耳根有些发烫,“谢谢哥。”

    “嗯。”

    靳重山有个松手的动作,但斯野条件反射握紧。

    靳重山看了看他,重新握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