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是他的心血和杰作,却因为过于大胆和张扬,未被选作工作室的新款。

    这是一个成年人必须做出的妥协。

    “旷野”也因为他的妥协与坚持,一年比一年更好。

    出事之前,他在设计一件配饰、一套服装时,已经会下意识将自己放在“旷野”的框架里。

    但靳重山将他拉出来之后,他将那框架也一并挣脱掉了。

    设计出的衣服夸张野性,让人联想到天边的牧歌,飘在脚下的白云。

    不用问工作室的同事,他也知道这不是“旷野”如今会大力打造的作品。

    但只要他还在设计,星姐就很高兴,将图纸要过去,飞快制作成成品。

    可这些偏离工作室核心审美的作品,在它们诞生的地方,成了年轻人们追捧的fashion。

    不过斯野并不认为这是他一个人的功劳。

    事实上,衣服如果只是挂出去,并不会引来那么多关注。

    他有一个全世界最好的模特。

    所有衣服最初都是按照靳重山的尺寸设计的,后来才制作成不同尺寸。

    靳重山这“衣架子”往杂货铺外一站,简直就是活广告。

    秋天过半,帕米尔高原率先进入旅游淡季。

    喀什噶尔古城的游客也一天比一天少。

    每年这个时候,古城的商铺就要开始维修整理,为来年开春做准备了。

    杂货铺隔壁原来是家鸽子汤店,老板手艺不错,但位置选得不好。

    喀什的鸽子汤店要么一开一大串,虽然竞争激烈,但客人也多。

    要么开在其他餐饮店中间,不愁客源。

    这一整条街只有鸽子汤这一家餐饮店。

    不远处的另一条街就是夜市,几乎没人爱上这儿来吃鸽子。

    老板要换地方,靳重山就把鸽子汤店盘下来。

    斯野起初以为他要把古丽巴依的牦牛火锅开过来,见他把厨房那一套拆除后才发现并不是这么回事儿。

    快递小哥又来了,这次没骑三轮车,直接开了个小货车过来。

    靳重山和小哥一起将一撂塑料模特搬下来,还有网红衣架、网红彩灯之类的装饰品。

    斯野目瞪口呆。

    靳重山却用很平常的口吻说:“店里铺不开,衣服就在这边卖,模特够吗?”

    斯野好歹是个内行,一看就知道靳重山买的这些模特衣架都是网红店主推崇的,但他自己从来不用这些。

    “旷野”和一抓一大把的网红服装店不在一个层次,展示用的模特和衣架更有质感。

    但靳重山并不知道。

    不知道,却买了自己认知里最受欢迎、最有人气的道具来支持斯野的生意。

    斯野眼眶发热,快步走过去,狠狠抱住靳重山。

    也许抱得太急太重,靳重山很难得地懵了一下,才抬手轻拍他的背。

    下午,小杨又打来求救电话。

    说一同拼车去瓦恰乡的客人有三人着迷于高原深秋的景色,临时改计划想在牧民家里多住几天,其他三人却要按原定时间返回喀什。

    这个时间游客已经很少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别的师傅接盘,只好请万能的靳哥跑一趟,价钱当然是按最多的给。

    靳重山听完皱了皱眉,回头看看还没收拾好的服装店,“我帮你问问其他人。”

    小杨一怔。

    没记错的话,这是他靳哥头一回“见死不救”。

    “靳哥,你在忙啊?”

    靳重山又看看店里,“嗯,半小时后给你回话。”

    现在找司机确实困难,靳重山打了好几个电话,才在塔县找到一个愿意跑一趟的牧民司机。

    小杨听说后更稀罕了,觉得他靳哥肯定遇上了什么不得了的要紧事。

    “靳哥,有什么需要我的尽管说啊。你照顾我那么多,你说一声,我把事情都丢下来帮你!”

    “不用,能搞定。”

    那就是确实有事了,小杨一个热心肠,非得问出是啥事。

    靳重山说:“我在安装模特和彩灯。”

    小杨傻了,“啥?”

    靳重山就把给斯野开店的事说了。

    小杨站在狂风乱舞的高原上,嘴巴差点被吹歪。

    斯野在靳哥杂货铺卖衣服的事他知道,他自己都买过一套。

    但他没听错的话,靳哥不仅给斯野盘下一个店,现在还亲自在店里摆弄模特!

    靳哥不再是随叫随到的靳哥了!

    小杨想了想,觉得这模特肯定很难安装,只有靳哥行。

    靳重山淡然地回答:“不难,随便装装。”

    小杨想不通了。

    斯野没听见他们的对话,出来找靳重山时,靳重山已经挂断电话。

    “哥,是不是有什么急事啊?”

    靳重山摇头,“彩灯你想怎么挂?”

    “都听你的。”

    靳重山又开始刷视频,看网红博主怎么挂。

    斯野最近本来就有了规划未来的想法,见靳重山刷视频,自己也装模作样刷起来,还故意开大音量,让成都话充斥在乱糟糟的店里。

    靳重山果然被吸引过来,“你在看什么?”

    “这个电视塔在成都很有名,你猜为什么?”

    “嗯?”

    “因为围绕着它,有很多好吃的,一到晚上就特别热闹。”

    视频里,是成都布满美食和啤酒的夜生活。

    和喀什的夜市不同,成都更有灯红酒绿不夜城的味道。

    “还有这里,九眼桥,一整条街都是酒吧。”斯野说着看向靳重山,“你猜这条街旁边是什么?”

    “嗯?”

    “是古兰茹孜和靳枢名相识的大学。”

    靳重山无波无澜的眼里果然显露出一丝感兴趣的情绪。

    斯野循序渐进,“川大里面有一片很大的荷花池,一到夏天,荷花全都开了,我小时候还进去钓过虾。”

    靳重山眨眨眼,安静地听着。

    “他们也许在荷花池边散过步。哥,将来我也想和你去那里散散步。”

    “然后穿过校园,从小北门出去,吃香辣爬爬虾,比冒菜还好吃,你有没吃过?”

    靳重山摇头。

    “还有电视塔下面的菠萝烤鱼,还有钵钵鸡。再晚一点,我们就去九眼桥,如果我喝醉了,你就带我去酒吧外面吹风,那儿有一条河,风很凉快。”

    斯野始终注视着靳重山的眸子。

    他不知道靳重山有没有动摇,但至少,靳重山愿意听他说。

    服装店边布置边开张。

    旺季过去,吾力提江回到杂货铺帮忙,正好接了斯野在杂货铺的活儿。

    天气冷下来,棚子里不再适合画图,斯野就把工作台搬到服装店里。

    冬天来临之前,帕米尔高原上的牧民要做很多越冬的准备。

    靳重山频繁地回塔县。

    斯野也越来越忙,一方面要催星姐制作新一批服装,一方面要考虑年底的参展项目。

    上次星姐给他说“旷野”年前的计划,上新和参展有条不紊,他看中了一个在成都办的设计大赛,打算带作品参加。

    放在以前,他所有精力都会投入其中,但现在却不得不分心在服装店上。

    时间如果倒退一年,他绝对不会相信自己将成为服装店小老板。

    他是潮牌工作室的创始人,是设计师,不是网红销售。

    起初卖衣服也只是因为反正做好了,挂在杂货铺也不耽误时间。

    但靳重山给了他一间店,那些模特、衣架、彩灯是靳重山捧到他面前的心意。

    他是心甘情愿接受的,并且很享受这个不一样的角色。

    杂事好像确实变多了,还有很多小孩被爸妈带着来买衣服,但他觉得自己能够兼顾。

    今后还要在喀什开“旷野分野”,不能这点劳累都坚持不了。

    星姐在将新一批服装寄出后,却有些欲言又止。

    她担心斯野走偏了,但又找不到合适的立场来提醒。

    上半年斯野的困境她亲眼目睹。

    斯野在喀什找回了重新开始的希望,就算斯野可能走了歪路,她也不想去干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