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夫人向来对赵羡词放心,她女儿最是知礼不过,因而也没怎么管她。

    赵羡词目送赵夫人跟着净尘师父进了内室,谎称困倦便随着小尼进入客房睡下。打发晚晴和跟来的婆子去照看母亲,待四下无人赵羡词就从包裹里掏出一件男装。

    她如今年纪小,身量未足,打扮成少年郎后,对镜一看,俏生生一张俊脸,自有一股天然的风流,一看便知道是富贵人家。赵羡词却无暇他顾,趁人不备溜出房门,直奔山下而去。

    估摸着时间,上辈子赵麒年应该就是在今晚闹出了人命。他和西城府衙的公子杨士显一起在醉贤楼饮乐,看上了一个唱曲儿的姑娘,调戏人不成,就要强行带走。偏巧被走江湖的雷家兄妹撞上,这雷家兄妹会点拳脚功夫,见赵麒年和杨士显仗势欺人气不过,便冲将上来。

    按说以他们的拳脚最多吃点亏,也不至于丧命。可杨士显没见过那么烈的女人,竟对雷家妹妹生了歹意。他二人出门,岂有不带随从的道理?一来二去,占了雷家妹妹的便宜,那雷家妹子刚烈,拼了命的要二人性命。赵麒年和杨士显都被吓到,慌乱中夺过随从手里的刀,就将人刺死了。

    杀人哪有不慌的?赵麒年和杨士显倒是慌了一阵,只不过雷家兄妹本就孤苦无依,这么些年只靠着走江湖卖艺为生,而赵麒年和杨士显在南省势大根深,还能因两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贱民受罚?便使了许多银子,最后反倒判了雷家兄长一个流放之罪。

    赵羡词不知道这其中银子出了多少力,只记得赵麒年安生过一阵子后便又旧态复萌了,只可惜那雷家兄妹救人不成还枉死南省。赵羡词后来听周雪津闲话一般说出这件案子原委,只觉得如坐针毡,她哥哥的混账事何止这一桩!

    上一世她以为只要安生听母亲的话,做一个贤妻良母就够了,就像母亲常常挂在嘴边的那样,丈夫孩子就是女人的天,老天爷的事男人都不能说什么,更轮不到女人多嘴。但重来一世,赵羡词再听到这话只想冷笑。

    老天爷?呸!

    天底下最大的笑话就是老天爷。

    她绝不要再做一个麻木不仁的木头人!

    天光渐弱,金黄色的余晖洒在东山上,像一座遮天蔽日的巨大金笼,却挡不住赵羡词疾奔而下的脚步。

    黄昏时分,正是醉贤楼生意渐渐好起来的时候。

    赵麒年和府衙公子杨士显饮酒作乐,听着唱曲的姑娘哀哀怨怨倾诉着衷肠,那软语如歌,撩得二人如痴如醉。赵麒年敬了杨士显一杯酒,“这小娘子,很不错。”

    杨士显与他对望一眼,心领神会,“虽说君子不夺人所好,但不巧,杨某也对这小妮子颇有兴味。”他凑过去,喷吐着酒气说,“要不这样,你我二人一同前去,看这小娘子看上你还是我?”

    赵麒年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又道,“你我兄弟二人何必分得如此清楚?依我看,你我一同前去,今日她若跟我走,今日便归我。待明日我便将人送到你府上,各得其所,岂不美哉?”

    杨士显冷笑一声,“赵兄此法甚妙,不过依我看,今日她必跟我走,明日我便再送你吧!”

    赵麒年撇撇嘴,“虽说剩饭没有好饭香,但杨兄美意,赵某焉能推辞?”

    他二人当着那姑娘的面,你一言我一语的,言语越发直白下流起来。趁着些许酒意,二人拦在姑娘左右,不时上下其手,逼得姑娘瑟瑟发抖泪如雨下,只能跪倒在地,苦苦哀求,“两位大爷,求求你们,求求你们饶了我吧……”

    醉贤楼里,这等事很是常见。富家公子哥儿调戏那些卖唱女子,不是什么新鲜事。酒客们看热闹的看热闹,装瞎的装瞎,有些看不下去的也愤而离开,却无一人上前。

    在门口买了碗热酒的雷阿大和雷翠儿看的眼冒火星。尤其雷翠儿,气的咬牙切齿,后牙槽都要咬碎了。她待要冲上去,却被雷阿大拦住,“翠儿!”雷阿大眼神示意,那都是他们惹不起的人。

    雷翠儿挣了几下,在雷阿大充满担忧的劝阻下,才勉强按住脾气。

    那厢,赵麒年和杨士显已经蹲了下来。唱曲的姑娘不敢大声哭,不住地给二人咚咚磕头,可依然躲不过两人的轻薄。终于,赵麒年趁姑娘不备,伸手抓住姑娘胸前。姑娘愣了一下,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你们不得好死!”

    赵麒年反而更高兴了。

    雷翠儿眉头皱得死死的,听到姑娘这绝望的哭喊,顿时红了眼眶。猛地站起来,“你们给我住手!”

    雷阿大还要拦她,被雷翠儿一把甩开,“这都不管,还是人吗!”雷翠儿性子刚烈,雷阿大是知道的,此刻在雷翠儿愤怒的目光下,雷阿大终究泄了气,几番嗫诺还是没说出话。

    雷翠儿已经冲了上去,还没到跟前就被伶俐的随从拦住。

    杨士显一回头,眼睛顿时一亮。看着愤怒得像一头豹子似的雷翠儿,杨士显满不在乎地拍拍赵麒年的肩头,“这个给你了,这个,”他朝着雷翠儿的方向努努嘴,“本公子的。”

    赵麒年一看雷翠儿那架势,就吓得缩了缩头,咂舌道,“杨兄果然品味过人!”

    两人显然没把眼前的事当回事。

    没想到雷翠儿拳脚功夫了得,和雷阿大两个人与赵、杨的随从几番缠斗,竟没落了下风。

    杨士显这才有些怕了,往随从后面站了站,使了个眼色,暗示手下们对雷阿大下毒手,对雷翠儿稍微留点情。随从们跟杨士显久了,一个眼神就看懂了杨士显的意思,很快将雷阿大团团围住。

    雷家兄妹纵然功夫在身,但双手难敌四掌,没过多时,雷阿大就被打倒在地。只剩下一个雷翠儿,顿时势单力孤,很快被随从围困在中间,猫捉老鼠似的逗弄她。

    杨士显这才笑起来,眼神赤|裸裸地地打量着雷翠儿,那露骨的神情让雷翠儿恶心之极,却也不由得心中生出惧意。

    她缠斗至今,那唱曲的姑娘依然被困在赵麒年身边,虽然赵麒年在看着他们相斗没再多动作,但那姑娘也绝无逃生的可能。再看一眼鼻青脸肿满脸血的哥哥,雷翠儿顿时心生绝望,眼眶便蓄满了泪水。她谁也救不了,害了兄长不说,现在连自己都救不了。

    雷翠儿不禁生出悔意,既知自己是蝼蚁一样的贱民,便不该有什么英雄意气。

    自己这样的人,没资格有意气。

    可眼下已经别无选择,她宁死不屈!于是悄悄地握住了藏在袖中巴掌大的小巧匕首。

    “好生热闹!”飞奔赶来的赵羡词在门外急忙顿住脚步,连忙大喘气平缓着呼吸。她揩去一路疾跑的汗水,双目氤氲,两颊绯红,此刻更显得俊俏动人,却整理了衣装,闲庭信步似的进了醉贤楼,稳稳地道了一句,“这里好生热闹!”

    “让让。”赵羡词一副贵公子的模样,让随从们不敢挡她的路,竟让她慢悠悠站到了雷翠儿身边。

    第3章 003忘不了的白月光

    赵羡词身上带着一股清冽的干净,不同于赵麒年和杨士显身上特地装点的香包,女孩家天赋清香。她往雷翠儿身边一站,顿时将周边那些围堵的打手们满身浊气挡了去,让雷翠儿都跟着心里一松,方寸之地变了天似的让她暗自吐出一口气。

    但雷翠儿并不敢放松,不知来者何人,只看打扮也是那种“惹不起”的人,别是那两个恶棍的同伙才好。

    赵羡词自然不会让她失望,只一句话就让雷翠儿提着的心放了回去。

    “我道是谁这么大阵仗,大庭广众欺辱良家女子,没想到原来竟是府衙杨大人的公子,”赵羡词淡淡扫过去,眼神锐利地盯上了赵麒年,“和挂职户部的赵少卿。”

    赵麒年一时还没看出来人是谁,待听到赵羡词的声音,这才惊得跳起来,“妹——”险些脱口而出的话却硬生生让他憋了回去,“——没想到是你!”

    赵家既是奉旨采办,祖上自然有过一官半职,便是他们已过世的父亲赵自省也得皇恩赏赐,在户部太府寺任寺卿,专职官家采买。赵自省去世后,朝廷念旧,让赵麒年挂职少卿,领着俸禄跟着做些采买,实际上没什么实权。

    可他们这样的人家,不管里子如何,面上最是讲究。官家未出阁的女眷尤其尊贵,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最是知礼讲礼的。还从未见过哪个官家女子扮做男装到酒楼里来,太过惊世骇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