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双眼澧艳又清亮,总是带着洞察一切的清醒。如同高山之巅的冰川, 分毫不差映出周围世界, 可永远也不会汇入山脚的河流。

    赵珂宁回望过去,下意识照她说的话做, 将自己的身体陷入沙发里, 点了点头。

    尹见素还是敲着节拍, 轻一下、重一下, 吐出的字正正好好踩在拍子上:“是想拿什么东西么?你的手从膝盖上抬起来了,在接近手机。”

    赵珂宁的右手只是无意识地抬了一下。听到这话,看了眼自己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尹见素没有给对方更多的思考时间,继续道:“现代人很容易离不开手机,每天都要放在身边才有安全感。”

    说着,她偏了偏头:“不过也有少数人不这样。”

    “中小学明面上的校规都不允许带手机到学校,相对来说,学生比成年人的网瘾要小一点吧?”

    “为什么手机壳要选择蓝色的呢?你去过海边么?”

    话题跳跃得有点快,赵珂宁只回答了后一个问题:“去过。”

    “刮风的时候会怎么样?”

    会怎么样?

    “会吹来一股咸腥味?”

    赵珂宁越来越迷惑了。

    尹见素还是盯着赵珂宁的眼睛,接着问:“那里的雨天是什么颜色的呢?”

    “灰色和蓝色?”

    都是冷色调。

    “说起来,梧城的冬天很少下雪呢。”

    “啊……对。我在梧城住了十多年,总共就下过三四次雪,都没到一个小时。”

    ……

    尹见素的嗓音比平时刻意压低了许多,语速也放慢,说话时带着某种诱导的语调,很容易勾着人顺着她的话走。

    顾慕尘听了三分钟,才揉了揉眉心,强迫自己从她们的对话中脱离出来。

    ——现代催眠之父艾瑞克森式的混乱技术。

    以联想、提问及非逻辑为著,旨在制造受试者意识层面的矛盾与混乱,继而进入无意识层面,达到高度受暗示状态。

    尹见素用得很熟。

    显然,她练习过很多次。

    仅仅是想找回记忆,还是出于其他目的?

    他沉沉望着尹见素,食指点了点太阳穴。

    过了十多分钟,赵珂宁的呼吸逐渐匀缓,眨眼频率也逐渐降低。

    尹见素开始诱导时间定向迷失——

    “你这个手机是什么时候买的呢?”

    “今年春节,我爸爸送的。”

    “这样啊。”尹见素停顿片刻,又接着问:t “那你上一个春节收到了什么礼物呢?”

    “一条项链,就是我现在戴着的这条。”

    “看起来,你每年都会收到不同的礼物呢。

    在你很小的时候,就已经收到过喜欢的礼物,是么?或许四岁的时候是一套积木,五岁的时候是一个洋娃娃……

    你明年的春节大概也会收到一份新的礼物——也有可能在那之前,或许是圣诞节,或许是某个纪念日……

    可能像今天一样是星期六,也有可能……”

    尹见素逐渐加快语速,不断转换时间参照物,将现在与过去、未来联结起来,并不断平衡三者。

    所有的混乱都被放大,赵珂宁完全放弃了思维,任由自己陷入其中。

    顾慕尘头一回听尹见素讲那么长一段话。

    她压低的嗓音钻进他的耳朵里,有点儿痒。像有人种了片蒲公英,却被不怀好意的微风吹散。白茸茸的绒球全面解体,尽数落在鼓膜上,留下绵绵软软的质感。

    偏偏又不可抑制地犯困,让人只想躺在软和的绿草坪上,顶着太阳酣睡一场——哪怕周围全是化不开的墨色。

    远处响起脚步声时,顾慕尘从蒲公英花圃清醒过来。看了眼坐在沙发上的两人,确认她们还没受到影响,迎向声源处。

    来的人是一群打扮得很有个性的少年少女,头发集齐了彩虹的颜色,还有几个人手指里夹着烟。

    顾慕尘压下皱眉的冲动,编了个像样的理由,低声与几人交涉,希望他们可以换个地方活动。

    那群人意外地好说话。

    不过里面有个蓝色挑染头发的女生似乎看上了他,从旁边一个男生的怀里出来,问顾慕尘要联系方式。

    顾慕尘和刚刚那个抱着人的少年对视一眼。

    对方并没说什么,只朝他挑了挑眉——头发的颜色是很应景的松石绿。

    这群人还挺会玩的。

    顾慕尘不明白自己的画风和这群人有哪点相似之处,会让他们误会自己跟他们是同一类人?

    他半晌无言,连拒绝都忘了。

    那个女生依旧直勾勾盯着他,颇有要不到号码就不罢休之势。

    想起上学期室友贩卖他微信的事,顾慕尘顺手把李昊的联系方式给了对方。

    输完号码,顾慕尘借口说自己手机没电关机,没办法通过好友申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