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这又太让人莫名其妙了,以致于——肖母都不敢相信。

    “怎么了?突然问这个。”

    “我不能知道吗?你问了我跟陈问今那么多的事情了,不应该说说你们?”肖霄继续玩着泡泡,用平静而无所谓的轻松语气,传递她想了解的动机——没有恶意。

    “你真的想听,我当然愿意说。”肖母观察肖霄神色,越发觉得她似乎是有意调整看法,至于为什么……肖母却又不禁暗暗疑虑,担心肖霄是不是没能掌握尺度,跨过了不应该过的那条线,因为体会了男女之事,故而对她和情人的事情多了些宽容。但这些疑虑,是不能现在问的,于是肖母就说:“你想听什么?”

    “全部呀!从以前刚认识开始说,陈问今的事情你不也这样嘛。”

    “哎哟我的肖霄呀!你跟陈问今认识才多久?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呀,天亮都说不完!”肖母哭笑不得。

    “急什么呀,你不是说这次可以到周末再走的嘛。今天说不完明天接着说呀,中午的时候去学校,我们一起吃午餐,聊不完晚上继续。”肖霄耐心十足,决定了要知道,那就得尽量了解的完整些。

    “行行行——你不嫌烦,我当然愿意说了,平时求你都不愿意听我聊呢。”肖母回忆着往事,决定从刚认识开始。“老周这人很重情义,刚来鹏中不久,我住在同学家里,就是李阿姨……是呀,她家是本地人,那时候就有间平房,但是没多的位置,我跟她挤一床,你爸就没办法了,只能在外面找地方住。他那时候跟老周认识,两个人都为了省钱睡公园,天桥。你爸那时候特别心高气傲,觉得自己是高材生,一般的工作他都不愿意干。老周舍得下身段,先找到了工地,在里头卖力气。他跟你爸投缘,找到工作了就预支了钱塞给你爸用。你别笑,老周那时候可不是因为我,当时都还没见过我呢,他是真的仗义!”

    “还有这一段呀,难怪爸以前从来不提,周叔叔救济了他多久呢?”

    “救济到第十天的时候,我才托你李阿姨帮忙找到了工作,赶紧就去告诉你爸这个好消息,那是第一次见老周。那时候我对他的第一印象一般般,因为他话不多,看着是那种情绪藏着的人,我就觉得这种人连情绪都藏,太深,吃不准他的好坏善恶。后来听你爸说了情况,才觉得老周这人外冷内热……”

    肖母回忆着那些时光,日子是苦的很,一个个都穷的可怜,可是那种年轻却又弥足珍贵,倘若金钱可以买回年轻,不知道能被拍卖出什么样的天价。

    “……我找到工作了,你爸就不需要老周救济了。你爸看我们都有了工作,这才愿意放下脸面,每天跑机关单位毛遂自荐,后来打听清楚状况了,一天天的缠着做主的人,献殷勤,立保证,最后终于把人打动了,给了他机会,把他招进机关里当临工。哎,说老周呢,又扯你爸了。”

    “没事呀!这些事情你们以前可没说,肯定是顾着我爸的面子,不说他这些有损形象的事情吧?”肖霄倒是听的很有滋味,司机周叔叔跟她父母之间,既然从开始就是往来密切的交情,那要了解,当然不可避免的会混合她们三个人的事情,才能更清晰。

    “你爸以前当然不愿说,说了你也体会不了。人嘛,什么处境做什么事情,一无所有的时候还能摆他现在的威风呀?如果你爸不是能为了对我的责任及时放下身段,他一个外头来的穷小子,一个人都不认识,还想进机关?那年代的工作,进工地都得有熟人介绍。工作位置有限,找工作的人却越来越多。老周知道你爸怎么进去的,当时就反省感叹说他自己眼界太低了,他放下身段进了工地,而你爸放下身段缠进了机关当临工。”

    “周叔怎么不学我爸呀?”

    “你当人家傻呀,一个接一个的学你爸就都能进去?第一个人把螃蟹吃完了,剩下的就是壳。再说了,老周这人最大的优点是重情,最大的缺点也是太重情义。当时你爸让他去别的机关单位如法炮制,但老周说收他干活的老板对他很好,特别尊重他是文化人,活都给他轻的,说走就走,不仁义。再后来,你爸甩掉了临工的身份,得了个机会把老周介绍进去。”

    肖母回忆着,停顿了一会,才继续说:“本来挺好的,他们俩齐心协力,关照你爸的人又是靠山,眼看着都能有好前途。可惜没一年,你爸的靠山出了意外死了,新来的领导……不说多了,反正都是那些事,你从小也没少听。当时的麻烦也不小,后来是老周解决的,但代价是他自己担了责任,从机关单位出来了,好处呢,是把那个新来的领导弄走了,帮着单位里另一个人上去了,那人跟你爸本来关系就不错,老周付出的功劳也被那人记在你爸头上,就着空缺提携了你爸。”

    “难怪你们一直让我对周叔必须尊重。”肖霄没想到沉默的司机周叔竟是这样的人。

    第三百二十二章 优点和最大的缺点(下)

    “老周帮我们多少次了!你爸后来,好几次把他弄进机关单位。结果呢,有一次算一次,都没干多久就遇到了事,最长的一次,也就干了一年。每次遇到事情,老周都是主动担责。不是替你爸挡了灾,就是替你爸清除了障碍顺势送你爸往上爬了一段。老周自嘲说,他就没有在机关单位里做事的命,认了。你爸不肯认,后来也只能认了,老周最后一次担的事大,进了局子,后来也不容易弄进去了,就算弄进去了,因为那次的事情,将来也很难有什么前途。后来在外面给老周找了份闲差,但他干的也不太开心,过了半年,之前的风波过去了。你爸就找老周商量,让他别出去找工作了,就在单位里当司机,你爸也需要司机,结果这司机当上了,就这么多年……”

    “你们也没忘记他呀,我记得以前听你跟爸在房间里说什么让周叔投资了三万块钱,其实你根本不缺,就是为了送他股份,让他生活无忧,其实就是报答他吧?”

    “这是应该的,都谈不上是报答。本来老周就是重情义才被我们耽搁了,凭他的本事,大了不说,做点买卖也比当司机挣的多。至于他对你爸的帮助,都不是后来的这点钱能算报答的,那时候老周如果稍微自私点,哪一次都能把你爸卖了,换他自己得个靠山安稳立足!再说了,现在花钱能回到当初化解那些一次次的危机?没有那些危机的渡过,你爸和我能有今天?我们都不敢提什么金钱报答,那是辱没老周了,他不是冲着那些。这些年,家里不少钱都是他帮忙处理的,他没有从中间赚过一点好处。买这栋别墅的时候,本来还给老周也买了一栋,他不要,说用不上,说是他不住租出去、卖了都行,他也不要。就是前面哪栋,到现在还在出租,老周如果愿意要,随时就能过户给他。”

    肖霄觉得时机差不多了,就问:“为什么呀?他不在意钱,他的两个孩子将来肯定需要吧,他怎么不替家里想想?他不爱他的妻子和孩子吗?”

    “……”肖母显然觉得提这个不合适,正考虑该怎么说,肖霄突然道:“看你样子好像有什么隐情不方便说似得。要不然你问问他,我能不能知道吧,万一他愿意让我知道呢?”

    “老周肯定愿意让你知道,但我怕你嘴多。”肖母也就直接表明不愿意说的缘故了。

    “我保证——就算我以后还是讨厌他,讨厌你们在一起,也只当不知道他的私隐,绝不作为武器或者撒气的工具!如有违背,让我……马上被陈问今分手!笑什么呀——这么毒的誓呢!”肖霄不高兴的撇撇嘴,她是诚心诚意的立保证,她母亲却还觉得这是小孩子的戏言似得。

    “我还是问问他吧。”肖母想着,还是觉得不好就这么说了。

    肖霄可不想半途而废,就说:“我坦白。其实我托人调查周叔家里的事情了,虽然没查到详细,但已经知道他们夫妻俩都是o型血,两个孩子都是a型血。很显然,两个都不是周叔的孩子。可是我不知道背后有什么隐情。”

    “我说你怎么突然打听起这些事情!”肖母恍然,却也心定了,本来总有点不安心,恐怕肖霄是有什么不好的意图,现在她明白了,肖霄就是因为调查了点东西,态度才会有所松动,那么,也就应该顺势说清楚了。

    “我道歉,请你原谅可以吧?”肖霄自知这么做不好,但又知道,这件事情她母亲肯定会原谅,因为她们之间的结,很可能因此解开。

    “我说过了,老周这人的优点和缺点都是太重情义了。老周没生育,他的妻子是他另一个好朋友的遗孀,老周的朋友对老周曾经有恩,人突然遭遇意外没了,当时外头还欠债,天天被人逼上门,都是老周去挡,最后老周承诺背下债务,讨债的才消停。这女的呢当时怀着老二了。突然没了依靠,生活没有着落,也是害怕,又觉得老周可靠能托付,就借故喝酒把老周灌醉,然后谎称怀着的小的是老周的。老周没生育,他自己知道,说穿了之后,那女的就哭着求他原谅,又求他结婚,说他也需要伴,她和孩子也需要老周。”

    “这怎么能答应?”肖霄觉得那女的过份了,而且这种性质的婚配,分明不对!

    “说了,老周优点和缺点都是太重情义。重情义过了火的人,就会把承诺、情份看的比自己的一切事情都更重要,还会把自我牺牲看的理所当然。老周本来也没准备结婚害人,那女人有孩子,又需要依靠,老周觉得欠那女人死去丈夫的人情,替他养老婆孩子很应该。老周自己也没什么嗜好,钱也用不完,所以他就答应了,还很替那女人着想的立了个约定:他们是搭伙夫妻,主要是为了孩子成长,就算两个人不合适,也要尽量等两个孩子毕业工作了再拆伙。这期间如果有喜欢的人了,另一方只祝福不干涉。本意是想着那女人如果后来遇到喜欢的人,需要组建家庭的话离婚分开也没心理负担,结果那女人这些年也没找到愿意替她养两个孩子的男人。”

    肖霄恍然大悟,终于知道司机周叔跟他妻子所谓说好的事情指的什么,说好的事情就跟她母亲一点关系都没有,从开始就是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需要依靠,利用死去丈夫对老周的恩情,使了手段求了老周当了大好人。这大好人还替那女人从开始就想的周到,只是没想到,最后用上这约定里条款的,却不是那女人。

    “既然是这样,周叔直接跟她离婚就行了呀!”肖霄觉得那样,她这就没有问题了。

    “你让老周出尔反尔,倒不如让他跳海还容易些。两个孩子虽然不是他的,但被喊了这么多年的爹,孩子可没他们母亲那么多的心思,都以为老周是他们亲爹,就老周的性子,能对他们没感情吗?之所以老周对他们克制着,不敢真当亲生的投入感情,就是有顾虑,担心那女人随时找到人就走了,到时候投入的感情越多,他越承受不住。再说那女人吧,这些年虽然在外头有过几次暧昧不清的关系,但也没过界,知道人家嫌弃孩子,就没聊下去了,家里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大概心里有愧,除非实在做不了的活,否则都不会麻烦老周。事情是老周当初自己揽上身的,他对那女人和孩子都没怨恨,他也肯定不会言而无信,除非那女人自己要分开,但那女人就老周一个指望,也不会愿意告诉两个孩子真相。所以这离婚,就没可能。”

    “可以找那女人做工作呀!妈你平时不这样,怎么这件事情上一点都不想解决问题似得呢?”肖霄觉得这很反常。

    “一半是出于对老周的尊重,我违背他意愿去做什么,就算事情成了,也是让老周以后活在负罪感里;另一半是因为你——”肖母说着,目光有些冷的注视着肖霄,说:“我不会再结婚,除了你爸,任何人都可能分走未来属于你的东西。”

    “做个公证不就行了吗?”

    “做公证伤感情。”肖母答罢,想了想,有补了句:“其实也没用,咱俩如果人都不在了呢?别瞪这么大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我是坏人似得?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周叔这样的人你都不信?”肖霄觉得太震惊了。

    “别胡说!我很信任他,他如果需要什么,不管是我还是你爸,想都不会想就会双手递上去请他收下。但我信的是他这个人,我不敢相信的是人性。没结婚,老周就不存在诱因,结了婚,时间长了烦腻了,没新鲜感了时,那么大的诱因摆眼前,谁也不能保证老周就不会变。所以这事,现在这样最好,老周不可能离婚,我根本也不可能再结婚。但我是喜欢老周,也对他放心的,他不烦腻我,后半辈子就愿意一直跟他在一起。”肖母见肖霄的神色,知道她到底还是孩子,心里那种是非分明还是用来衡量人和事物的重要标准,甚至可能是极重要的标准。

    所以,肖母之前没打算跟肖霄聊这些,因为觉得说了也没用,她很难理解成人社会的真实颜色是黑白混合的灰色,又被各种色彩斑斓包围着、掩盖着。

    “……所以你跟周叔,是有真感情的,不是为了一时空虚?那实际上,你跟他在一起,也不算是当第三者了?”肖霄当然觉得这些很重要,她不能接受母亲为了孤独寂寞就找人凑那种关系的事情,那让她觉得母亲的身体变脏了;也不能接受母亲当第三者,那让她觉得母亲的精神世界变脏了。

    “第一个问题是肯定的呀,这世上除了你爸和你,我最相信的肯定就是老周!这么多年走过来的,我虽然觉得他重情义有点迂腐过头了,可这种过火的迂腐本身又说明了他这人的内在有多闪亮,我跟你爸都对他发自内心的敬重,我肯定也很愿意喜欢他的呀。我们彼此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心里想什么,都清楚明白着呢,这要不是真感情,什么才是呢?”

    肖母顿了顿又说:“至于这第二个问题,对我和老周来说肯定不是,但对于那女人来说,肯定是。对于你来说是不是,那得你自己衡量了。毕竟她们是合法夫妻关系,论法理,我肯定是第三者;但论实情,我是说的过去的。”

    “我觉得妈不算是第三者!”肖霄觉得是这么回事,虽然心里还有点替母亲不平,却觉得这委屈也没办法解决了,即使别人指责,她母亲也不可能为此对人诉说这些私隐,只能是受着了。

    “那、我的肖霄宝贝不讨厌老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