么是笔名吗?就像是工作时用的艺名。爸爸都用笔名在工作。」

    「那『你和我的奇迹』真的是爸爸写的吧?」

    「呃,『你和我的奇迹』那出戏我只是参与了一点点,现在已经换其他人写了。如果是比较早的集数,可能会出现爸爸的笔名吧。」

    「那爸爸的笔名是什么?」

    「这我不能告诉你,因为爸爸还有很多其他重要的工作,如果爸爸的笔名暴露了,就会有很多演艺线的记者跑来,可能会引起大骚动呢。」

    佳织在学校愈说明晴男的借口,朋友们就变得愈冷淡。这些浅薄无比的借口,就算小孩子听了也知道,不过是为了圆谎而硬凑出来的更多谎言。

    尽管如此,佳织还是认为爸爸不会说谎。不可能对我说谎。

    而彻底粉粹佳织执着相信的心情,是她偷听到辉子和晴男半夜中争执的时候。

    「你快点放弃剧作家的梦想吧。都写这么久还写不出名堂,我看是没希望的,快去找份安定的工作吧。」

    「我有靠剧本赚钱啊。」

    「那些钱跟学生打工赚的钱差不多吧。这种状态你到底打算再持续多久?」

    在学校被坏心眼男同学再怎么取笑,佳织都能够坚持,但辉子的话却一点怀疑的余地都没有。啊——既然连妈妈都这么说,果然没错。

    爸爸在说谎。

    其实,她更早以前就知道了。因为……

    佳织将来一定可以成为奥运选手。

    跑步的姿势很漂亮,就像髭羚一样。

    上小学以后一定会被选为运动会的接力选手。

    爸爸,其实我跑得一点也不快。接力赛被选上的是其他同学。赛跑时我是倒数第三名。

    我一点都不像髭羚。

    在那之候,晴男还是继续以剧作家的身分在佳织面前吹嘘。

    「这礼拜是『远胜百亿颗星星』的最后一集吧,其实那一集的点子是爸爸想的喔。我们一起看吧,真期待呢。」

    「骗人!」

    那是佳织第一次回嘴。晴男露出很受伤的表情。看到他受伤的表情,佳织的情绪顿时沸腾。

    一直以来,因为晴男的谎言而受伤的明明是佳织,为什么反倒是晴男露出被佳织伤害的表情呢?

    「爸爸你老是说谎,『你和我的奇迹』也是假的!为什么你一天到晚都要说谎呢!?我最讨厌爱说谎的爸爸了!」

    「我没有说谎!」

    晴男像孩子般不认输地坚持。为什么要坚持?为什么不道歉?为什么你没发现继续坚持只会把佳织伤得更深?

    「不要再说谎了,一天到晚说谎的爸爸最好走得远远的!」

    佳织尖锐地大叫,奔出家门。在这个便宜的两房公寓里,并没有属于自己的房间能躲,如果不想看到对方的脸,只能到外面去。

    直到辉子回家前,她都坐在公寓的楼梯上,那一天,佳织吃了一顿目前为止的人生中最难以下咽的晚餐。

    过了不久之后,晴男开口说要到美国去找写剧本的工作。

    「你说什么傻话!」

    辉子已经彻底崩溃,对他大叫。

    「在日本目前为止也做不出什么成绩,你以为到美国去就能怎么样吗!?」

    「可是有个人很赏识我,他说要替我介绍美国的制作公司。」

    「不负责任就是在说你这种人!制作公司不是愿意用助理导播的身分再雇用你吗!?这明明是件好事,可以获得稳定收入,为什么你要拒绝呢!?」

    「因为我是剧作家啊,怎么能去当什么助理导播呢。」

    「你不要老是追逐自己的梦想,偶尔也想想这个家吧!如果你坚持要去美国,那只好离婚了!」

    最后,晴男不退让,辉子也没妥协。于是两人离婚,晴男只身赴美。

    离开的那天,晴男温柔地摸着佳织的头。

    「你等着。爸爸一定会变成有名的剧作家回来的。」

    「我不要。」

    佳织抽搐哭泣,紧抱着晴男。

    「你不要去。你不要变成什么有名的剧作家,你待在家里嘛。」

    「不。爸爸一定会在美国成功。爸爸没有对佳织说谎,为了你,我一定会变成当红的剧作家。」

    这句话好像甩了佳织一记耳光。

    爸爸要离开,——因为我说他说谎?是因为我叫他走得远远的?

    佳织觉得很害怕,甚至不敢开口问。她只能目送着晴男离开。

    晴男到美国之后,她写了很多很多信。

    拜托爸爸快回来吧。

    你再说谎我也不生气了。

    爸爸不用当有名的剧作家,没关系的。

    我只要爸爸待在家里就行了。

    我不是髭羚,但是只要爸爸在我身边看着,我就能把秋千高高荡到天上。

    晴男偶尔也会写信来,但他从没回应过佳织的恳求。他虽然信上写着一切顺利、我很努力。但是,这努力的期间却出乎意料地一拖再拖。

    一开始每个月会写一封信,后来变成三个月一次、半年一次——最后,每年只写一封信来。

    那是祝贺佳织生日的信,他再也没写上自己的近况。

    反正一定处处碰壁吧。

    这么爱逞强那就随他去吧。

    就算你回来,我也不再是能荡秋千荡到天空的年纪了。

    现在你不回来也无所谓了。

    我会忘记你,今后也请你不要再干涉我的人生。

    长大之后的佳织冰冷地这么说。——不过……

    这些都是谎言吧?

    那冰冷的声音听在真也耳里,充满了痛楚。

    如果真的已经能冷眼看待父亲,为什么看到父亲到公司来会那么生气?

    为什么会期待到发这么大的脾气?

    她怀疑父亲,但同时又希望能洗清嫌疑,所以面对父亲可疑的行径,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

    你说你跟父亲已经没有关系,这才是最大的谎言。

    因为,在那封信中,那天的你直到现在还在哭泣。

    轻易地依附在不切实际梦想上的晴男,在美国尝到了教训。

    虽然朋友帮他介绍了制作公司,但是往后就完全讲求个人实力。他提出加入剧本团队的期望,也参加了几次剧本竞赛,可是写出来的东西根本不堪用。

    这些怀抱美国梦的人,个个都怀抱令人难以想象的自信,极其大胆。

    而茫然闯进这群人当中的晴男,很明显地格格不入。

    他的存款很快就见底,几乎想夹着尾巴逃回日本。

    而这时让他继续坚持下去的——

    佳织。

    你等等。爸爸不会对你说谎的。

    要是现在逃回去,那一切就真的只是谎言。

    他确实为了让女儿开心地称赞他厉害,大言不惭地浮夸。尽管如此,自己是剧作家这件事并不假。只不过前面还得加上「默默无名」这个形容词。

    既然如此,只要努力坚持下去、换掉这个形容词,一切就再也不是浮夸的谎言了。如果把这不名誉的形容词变成「当红」,就能粉刷掉那些曾经伤害佳织的谎言。

    就算无法冠上「当红」两字,至少也要把「默默无名」给拿掉。

    至少,要成为一个不需要加上形容词的剧作家。

    他的心愿并没有实现。比赛屡战屡败。

    这是个完全讲求实力的社会。美国真是一个稳若磐石的严酷国家。

    在这个富饶的社会一角,甚至没让他有机会一个人巧妙扮演独角戏,高唱自己其实天赋异禀,只是缺少了机缘。

    拜托爸爸快回来吧。

    你再说谎我也不生气了。

    爸爸不用当有名的剧作家,没关系的。

    佳织从日本寄来的信,更把晴男逼入死角。

    让一个这么小的女孩原谅我的谎言,灰头土脸地回国,也未免太不堪了。

    不,佳织,爸爸没有对你说谎。我只不过是有点太早对你吹嘘未来的成功。

    所以请不要用这种方式原谅我,请你对我生气,问我为什么成功的日子还没到来。

    请你一定要相信,爸爸总有一天会成功的。

    但是在现实生活中,他无法靠脚本为生。他一方面顽强地继续参赛,同时靠打工来赚取生活费。打扫、洗盘子、警卫。拿每天的日薪维系眼前的生活。

    辉子打过电话,要求他至少偶尔回日本看看佳织。——回国的旅费从哪里来呢?就连电话,要是对方不主动打自己根本不敢打。国际电话的费用对晴男来说实在太昂贵了。

    买信封信纸和邮票,已经让他荷包吃紧,而且只能偶尔买。

    终于,靠打工维持生活也来到极限,幸好有当初介绍他到制作公司的朋友说情,让他以摄影助手的身分开始工作。说是助手,实际上只是打杂的。

    生活过得稍微轻松了些,但是他的失败感却更加强烈。

    早知如此,在日本当助理导播又有什么不一样呢?

    不,不一样,至少我还没有放弃当脚本家。最好的证据就是我依然不断参加各项比赛。

    他勤快地参加比赛,仿佛在重复说着什么借口。实际上每天则以助手的身分,在拍摄现场被大家呼来唤去。

    谁来结束我这样的生活。谁来给我一个公然放弃梦想的理由。

    或许上帝无意中听到他的心愿,心血来潮想替他实现。

    在某个拍摄现场发生意外,片场的照明杆掉落,而站在下方的是某间大公司正极力栽培的女演员。

    公司曾经半开玩笑地威胁晴男,要是女演员有什么意外,你就准备吊脖子吧。虽然不尽然是因为这句话,但当时晴男的身体确实不由自主地奔上前。他撞开女演员,代替她被压在灯杆下。

    虽然伤势并没有太严重,但头部受到严重撞击,留下了严重的后遗症。

    在医院睁开眼睛时,晴男的视力严重衰退。医生说,很有可能只是暂时性的,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但做完精密检查后,连这丝希望也断绝了。

    视力不可能恢复,而且也不确定今后还会恶化到什么地步。

    最糟的状况,甚至可能失明。

    还真是谢谢祢啊,该死的上帝。——我可从没说过,要用这种方式给我理由啊。

    公司方面对意外事故感到有责任。晴男保护了女演员这个事实也带来几分正面的影响。

    公司劝他取得针灸师的资格。要是能取得资格,就能在公司的员工休闲中心工作。

    他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就算逃回日本,现在也没有任何能依靠的人。

    公司答应在他上针灸学校的期间跟以往一样支薪。不过学费等等则要自己处理,生活还是不轻松。

    上针灸学校的期间,视力也渐渐恶化。再怎么重配,都赶不上视力的衰退。这样下去只是白花钱,后来他也放弃再更换镜片了。

    该不会,真的就这样——失去光明了吧?

    到头来自己的梦想无法实现、没能粉饰过去的谎言。回不了日本、回不了妻子身边——就连她们两人的脸,都再也看不到了吗?

    他迫不及待写了信。在困顿的生活中,想尽办法存下回日本的旅费。

    我想见你。

    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我想见你……

    在我的眼睛失去光明之前。

    ——为什么?

    为什么你宁可走到这步田地,还要买这些跟你不相称、穿来如此别扭的昂贵西装伪装自己呢?

    为什么你害怕坦白原本的自己呢?

    晴男滑稽的谎言让真也觉得可悲。

    信上写的,正是晴男平时得意忘形的吹嘘,只有他自己不觉得空泛虚无。

    为什么就不能坦白地写下心里如此哀凄思念的心情呢?

    信上响起的重复演奏,不知不觉变成了二重唱。

    一个难堪滑稽到极点、可悲父亲的声音。

    一个担心因为自己的推拒将父亲逼到美国、可悲女儿的声音。

    再这样下去,这些永远都传不到对方耳中。

    ——既然如此,那我……

    我想挖出这些希望被人发掘的心愿、替他们实现。

    我想让两个彼此思念的人,能够见上一面。

    因为我深爱佳织。

    而伯父,你是我深爱女人的父亲。

    如果不能拯救人生中处于特别重要位置的这些人,那么我与生俱来具有这份能够揭露别人秘密的力量,不就一点意义也没有。

    走向员工餐厅的佳织,一发现真也排在队伍中便急忙转身。

    佳织听辉子说,上周末晴男被佳织从家里赶出去之后,真也收留他住在家里。听说,晴男停留日本期间根本没钱住饭店,本来打算赖在大场家。万一不成,他还带了睡袋打算露宿。

    让上了年纪的父亲在外露宿,确实觉得过意不去。但要让他在家里待到回美国,根本想都别想。佳织心里其实很感谢真也愿意收留晴男。

    但是,从星期一见面起,真也就开始拜托佳织跟晴男一起吃饭。

    反正你们原本就计划一家三口一起吃饭吧?伯父这次回国也很期待能跟你们见面,吃顿饭无所谓吧……

    我才不要,佳织非常坚持。星期六晴男硬是闯进公司的疑惑,在佳织的心里还没有厘清。——她还在怀疑,晴男是因为在美国混不下去,所以期待能透过自己找到跟电视相关的工作。以佳织的身分很容易就能打通关节找到写手的工作。

    晴男信上总是写得很好听。工作顺利、一切都很好。因为日子太忙碌,所以二十年来都无法抽空回日本。

    不过也是时候想见见你们了。其实我前阵子身体不太好,住院治疗,觉得有些寂寞。我想回趟日本,看看佳织和辉子。

    然后我就能继续加油了。

    看到晴男信上写着他身体不好,佳织心里有几分动摇。虽然她始终告诉自己,父亲等于死了,也对身边的人声称父亲过世了,但要是父亲真的不在了——自己或许还是会觉得难过吧。

    但是在这同时,晴男过去说过的谎话又重现在脑中。那些只为了当下圆场而不断层叠、浅薄虚伪的自吹自擂,不知带给佳织多大的伤害。

    说不定身体不好也只是见面的借口。假使真是如此,那么他不惜说谎也要见面的理由是什么?

    如果他真的是因为混不下去,想利用当上编辑的女儿,才来接近自己呢?

    结果,晴男确实硬逼着真也闯进佳织的公司。佳织心想,果然没错。

    果然不能相信那个说谎成性的父亲——

    虽然母亲也试图说情,但佳织已经决心不再和回国的晴男见面。

    她也这么告诉真也,可是真也迟迟不放弃,希望无论如何佳织都能见晴男一面。每次见到真也他就要提这件事,所以佳织最近在公司里总是躲着他。

    距离晴男回美国还剩下四天。只要能躲到那时候就行了。

    佳织以为真也没发现自己折回。

    「——佳织!」

    在公司里真也一向叫自己大场,这时却一不小心以名字相称。看来他一定很慌张地追在身后吧。

    「干嘛?你不是买了餐券吗。回去吃吧?」

    「不要紧,待会儿再吃。」

    「对了,伯父的事……」

    「我不是说过我不会见他吗!」

    「可是……」

    两人在角落悄声对话,而不耐烦的佳织声音渐渐粗暴。

    「跟你没有关系吧,这是我们父女的问题!」

    「怎么会没有关系!」

    真也很少这样粗声说话。罕见的声音让佳织不禁缩起身子。看到佳织的反应,真也一惊,压低了声音。他很快说了声抱歉,然后又补上一个连接词「但是……」。

    「——这是你父亲的事,怎么会跟我没有关系呢?」

    我伤了他。因为自己伤了人而觉得颓丧。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心里其实好想哭。

    我只是在对那个任性自私的父亲闹脾气,为什么会伤了真也呢?要是那个浑蛋爸爸没回来就好了。佳织对晴男的怒气更加炙烈。

    你为什么就是不懂呢?佳织耍着性子、固执地说。

    「反正我再也不想受伤了啦!」

    她丢下这句话逃离当场,冲进一部门刚好打开的电梯里,跑的力道太强,撞上了电梯里的人。抬头一看,原来是名取。门快关上时名取环视电梯间一圈。

    「几楼?」

    她根本没想到要去几楼。名取看佳织没说话,主动询问。

    「我要去《polaris》,你也去同一层吗?」

    「嗯。」

    电梯到了之后,两人一起走出电梯。「那我先走了。」佳织走向楼梯间,「大场啊,」名取叫住她。

    「古川他绝对不会做对你没好处的事。」

    「……古川跟你说了什么吗?」

    名取摇摇头。

    「你不想说的事那家伙不会说的。只是看到你们这样争吵,我大概也猜得到。」

    像刚刚那样两人一见面就你一言我一语地争执,也难怪会被旁人看出来。晴男先前惹的事,更助长了佳织心里的疑心暗鬼。

    「你们两个吵架,我看了很难过。」

    意外听到对方在替自己担心,佳织只是眨着眼,而名取已经快步地走向《polaris》编辑部了。

    为了不撞见真也,佳织隔了好一段时间,将近两点才回到员工餐厅。

    餐厅的菜色唯一的优点就是便宜,一餐三百圆,今天的「本日套餐」只有一种,原本是蛋包饭,但是途中鸡蛋用完了,变成单纯的蕃茄炒饭。看来今天这三百圆是偏高了。

    不知道真也有没有吃到蛋包饭——佳织找了个附近的座位正要坐下,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喂~」。原来是岩沼。今天好像跟老部门的同事特别有缘。

    「今天这要三百元也太贵了吧。」

    佳织在发牢骚的岩沼对面坐下,「就是说啊。」一边拿汤匙舀起蕃茄炒饭。

    「你最近跟古川闹得不太愉快啊?」

    又来了,佳织不自觉地皱起了脸。

    「名取和主编怎么都这样呢。我们交往的状况你就别管了吧。」

    「那怎么行,我打定主意要当你们两个的媒人耶。」

    「我可没说要拜托你。」

    耳根子软的真也最后很有可能被岩沼说服,所以佳织先自己出手牵制。

    岩沼若无其事地拉回话题。

    「听说是因为你父亲的事吵架?」

    佳织抬起头,岩沼对她挥挥手,「不是古川告诉我的喔。」

    「不过,星期六我碰巧见到你父亲,然后隔了一个周末就看到你们吵架,我才猜想可能是因为这件事。」

    听说岩沼和名取星期六跟闯进公司的晴男打过照面。

    「真抱歉,我那厚脸皮的父亲真是给大家添麻烦了。」

    「咳,看到你父亲,就猜想到你应该吃了不少苦头。」

    「——其实我根本不想见他。」

    或许因为岩沼已不再是自己直属上司,才能像这样吐露真心话吧。如果是同一个职场的上司,她是不会说这些的。

    「可是,古川一直要我见他。主编你觉得呢?」

    自己可能真的想听听别人的意见吧。在准备好要问之前,问句已经不由自主从嘴里跑出来了。

    「你的心情我懂,古川的心情我也懂。」

    岩沼边扒着蕃茄炒饭边回答。

    「你父亲确实很让人头痛,所以我可以了解你对他的不满。但是,我也了解古川的心情,他希望如果可能,你就原谅你父亲。」

    「为什么我应该原谅他呢?」

    「因为要是他在你原谅之前过世,你一定会责备自己的。」

    佳织觉得紧闭的眼睛仿佛突然睁开。

    她一直很不谅解袒护晴男的真也,心里隐隐觉得他背叛了自己。

    为什么你不站在我这边,而站在爸爸那边——

    「真也之所以这么坚持,不是为了你父亲,而是为了你。」

    可是。佳织无力地反驳。

    「我怎么可能马上就原谅他。」

    「像你这种小姑娘,我看是不可能的吧。」

    哼哼。岩沼哼笑了几声。

    「要你一时半刻就原谅你父亲,这不是件容易的事。在原谅他之前,还差一个步骤。」

    「差一个步骤?」

    「那就是放弃你父亲。」

    岩沼好像非常理所当然地说着,佳织则是听得一头雾水,只能空眨着眼。岩沼促狭地对佳织使了个眼色。

    「你其实有严重的恋父情结吧?」

    天外飞来一笔让佳织不知该如何回应,顶多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异议,但岩沼视若无睹地继续说。

    「你会对你父亲感到这么生气,就表示你有十足的恋父情结。至于生气的原因,是因为他没有成为你理想中的父亲。因为他不是个令人尊敬、正经又帅气的父亲。」

    一时之间佳织不知该如何反驳,她觉得岩沼仿佛说出了她的真心话。

    「父母亲应该是体面的人,这只是孩子的幻想。」

    佳织的胸口仿佛被狠狠剖开。——自己都三十岁了,原来还是长不大。

    「父母亲也是人,既然是人就会迷惘、犯错,有时也很卑鄙。所以父母亲也会迷惘、犯错,也很卑鄙。就是这么回事,所以你死心吧。」

    然后岩沼咧嘴一笑。

    「想想你自己有一天为人父母的时候,这么想就轻松多了。」

    「——我……」

    佳织忍不住说出心里话。

    「其实我只希望他为自己说过的那些谎,向我道歉。——只要他能跟我道歉……」

    「如果他能为我这么做我就原谅他、要是他能如何如何我就原谅他,站在孩子的立场这些都是合理的主张。但遇到比你还幼稚的父母亲,又有什么办法呢。所以我劝你不如全部放弃了吧。等到你放弃,慢慢就会觉得『算了、无所谓了』。当你觉得『算了、无所谓了』,就表示能原谅他了。」

    该不会……佳织突然想。

    岩沼是不是也因为父母亲吃过苦头呢?

    「……要是我父亲也像主编你这样就好了。」

    「少来了。」

    岩沼难为情地笑了笑,拿着空餐具起身离开。

    「真也刚刚打过电话来喔。」

    佳织洗完澡,听到辉子这么说。佳织现在不接手机,所以真也狂打家里的电话。

    「真也这孩子真用心。」

    他真的很爱你。母亲恶作剧似地偷瞄着佳织,佳织不好意思地垂下眼。

    她觉得母亲似乎在迂回地说,自己根本没有注意到真也的付出。

    「早知道我当初也跟真也这种人结婚就好了。」

    「就是啊。」

    佳织看着辉子噘起了嘴。

    「为什么要跟爸爸这种人结婚呢?」

    「是啊。不过如果我没跟你爸结婚,说不定就不会生下你了。」

    辉子很平静地说。

    「我怀了你的时候,其实有点慌。毕竟年纪还轻、还有很多想做的事,当时还是学生,要结婚可是件大事。老实说,我确实也考虑过不要生下来。」

    突如其来在自己面前坦白的这些事实,让佳织顿时不知该怎么回话。

    「可是你爸爸一听到我肚子里有了孩子,笑得仿佛两只眼睛要融化了一样。他还对我说,谢谢你。」

    他真的很爱你。辉子再次低声说。——我又何尝不是……

    我从来不觉得他不爱我。可是……

    「那为什么他老是要说些伤人的谎言?」

    不要说谎。不要再说谎伤害我。我从小心里殷切期盼的,就只有这件事啊。

    离开客厅,佳织正要回自己房间时,辉子平静地在身后提醒。

    「记得回电话给真也啊。」

    他不是为了你父亲,而是为了你。——佳织再次回想起白天岩沼说的话。

    她知道真也为自己着想。

    但是,「一切都是为了你」的心意,对现在的佳织来说却显得无比沉重。

    距离晴男星期天返美只剩下两天。

    如果要找机会让他们一家见面,机会只剩今晚或者明天。不过,真也已经半放弃说服佳织了。

    既然没办法好好见一面,至少也一起去送行吧。——真也在心中祈祷佳织能让步,送出了简讯。

    外出开会的路上,没想到佳织竟然回了电话。真也慌忙走出电车接听电话。

    「——喂,佳织?」

    嗯。佳织别扭地回话。

    「只要送行就行了吗?」

    其实真也希望她能够好好跟晴男见一面,但是这时也不能期望太多了。

    「就算只是送行,伯父也会很高兴的。」

    「——喂,那我呢?」

    听到佳织的问话,真也顿时一愣。

    「我忍耐、妥协了这些去送机,他可能会高兴吧,但是我呢?你有想过什么才会让我高兴吗?」

    「这……」

    真也想不到该如何回复。虽然心中有很多想法,但是毕竟晴男回来的机会实在太少。他确实一直在要求佳织让步。

    「你有跟我父亲说过一样的话吗?要是这么做,佳织可能会高兴喔。你跟他这么说过吗?」

    真也一直觉得,如果有人要让步,那应该是佳织。因为晴男和佳织相比,佳织反而比较成熟。他压根就没有想过要让这个只会编织满嘴空话、幼稚谎言的晴男做出任何让步。

    「……可是,趁你还愿意原谅他的时候原谅,你才不会后悔啊。」

    「大家都这么说,都说真也是为我着想。我妈、岩沼主编、名取,大家都说因为你很替我着想,所以要我在我爸的事情上让步。」

    那封信上,留着「我想见你」的二重唱,佳织确实也有想见父亲的心情。所以真也才以为佳织很快就会让步。

    「其实我……」佳织轻声说。

    「我自己也知道,我让步是最轻松省事的方法。」

    轻松省事这几个字狠狠地砸上真也的脑门。

    原来我只想轻松省事地解决佳织的事。他这才看清这个事实。

    「我问你,我明明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非得让步不可?我没办法放弃对父母的期待或许不够成熟,可是我又没做错任何事,为什么只要求我要成熟呢。到底有谁愿意站在我这边?」

    对佳织来说,自己并没有站在她那一边。这个事实带给真也相当大的打击。

    他原以为自己是替佳织着想的,没想到竟让佳织落得孤单一人。

    自己擅自读取了留在信上的心意,自以为能实现佳织的愿望。——多傲慢的想法啊。

    「——对不起!」

    真也忍不住大喊,月台上往来的乘客都露出狐疑的表情回头看他。他也顾不了这么多了。

    「那么你希望怎么做呢?」

    其实一开始就该这么问了。

    「你希望你父亲怎么做?」

    道歉。佳织的声音在电话那一头颤抖着。

    「关于他说过的那些谎,哪怕一次也好,我要他道歉。——然后我才能原谅他。」

    「知道了。我一定会想办法。」

    最后又听到佳织传来一声抽泣,由电话那头先挂断了电话。

    回到家中,客厅正是一场喧嚣热闹。

    「我回来了。」

    真也来到客厅,看到他们三个人正在看录影带。妹妹明日菜兴奋地对他说:「哥!」

    「你看,这是伯父以前写的连续剧。现在租旧片只要一百圆,我就租来看了。」

    电视上正在播放着影片标题。——『远胜百亿颗星星』。

    绝望和愤怒在真也的身体里翻涌。他觉得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都这个时候了,为什么你……!

    「这部片子以前很红吧,我每个星期都会看呢。」

    孝枝满脸微笑,晴男则恬不知耻地对她说「哪里哪里」。

    「最后一集主角丧失记忆那一段,看了真叫人紧张。」

    「是吧。其实那个点子是我想的,不过很遗憾没出现我的名字。」

    奇妙宝贝卡一千张、限量卡一百张,最厉害的红恶魔龙卡有十张。

    那些虚无的谎言以往让佳织那么难过,而现在他还要继续对真也的家人说这种谎吗?

    「够了没!」

    真也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机。

    「你做什么,真也!」

    孝枝谴责真也,但他不管,继续瞪着晴男。

    「为什么你可以大言不惭地说这些空虚谎言!难道你就不想见佳织吗!?」

    哥。明日菜抓着真也的手臂,但真也用力挥掉。

    「全天下以为你那些浅薄谎言不会被看破的,就只有你自己。你说自己是剧作家,其实只是空有虚名,最后还不是被制作公司解约了!而且还不肯承认自己没天分,说什么要到美国东山再起这种蠢话!」

    晴男不甘心地咬着唇,回瞪真也。根本就是小孩子闹脾气。他仿佛正跺着脚发怒,「为什么你不让我大谈自己的英雄事迹!」

    「你知不知道,过去那些没凭没据的虚华谎言,把佳织伤得有多重?」

    关于他说过的那些谎,哪怕一次也好,我要他道歉。——然后……

    尽管以往被伤得那么重,为了父亲无谓的逞强,二十年来都不闻不问,佳织对父亲的要求也只有这件事。

    明明只要这样佳织就愿意原谅你。佳织对你的爱这么深,深到只要你道歉她就愿意原谅你。

    「佳织很怕见到你。她担心是不是又会被你的谎言伤害——但是她还是想见你,因为她希望能相信你!她只希望能从你口中听到一句抱歉!可是,你却……」

    愤怒哽住真也的话语。他频频上下摆动肩膀喘着气。

    「为什么你要对佳织结婚对象的家人说谎?难道你就不担心这会让佳织难以自处吗?」

    「真也!」

    孝枝大叫一声,打了真也一巴掌。

    「我才要问问你是怎么回事!怎么可以这样对佳织的父亲说话!」

    「——妈,你别说话!你什么都不懂。」

    逞强说谎和和佳织见面,到底哪件事重要?

    「明明只要他一句道歉,佳织就愿意原谅他的。」

    「不过他真的说谎了吗?」

    孝枝低声说,真也听了忍不住抬起头。

    「当然是真的啊,他那些话……就好像小孩子吹牛自己有一千张奇妙宝贝卡一样。」

    孝枝轻声笑了声。

    「真的有这种孩子呢。硬说自己家里有一千台模型车什么的。可是……」

    「可是?」

    「像这种孩子,其实个性都很胆小的。」

    ——所以呢?真也狐疑地偏着头,孝枝轻轻一笑。

    「这种孩子啊,虽然骗大家自己有一千张奇妙宝贝卡,不过如果手里连一张都没有,根本不敢扯这种谎。」

    我才没有说谎。那顽固不认输、仿佛孩子般的表情。

    「你到底想怎么样?存心让佳织的父亲丢脸吗?」

    言外之意,指摘真也只是想借此发泄自己的烦躁,他顿时冷静了下来。

    自己停止怒吼后,整个房子一片鸦雀无声。

    ——我……。晴男喃喃低声说。

    「我才没有说谎。」

    说完这句话他便站了起来。脚步声朝向玄关走去。

    「伯父!」

    明日菜追在他身后,两人离开家中。

    孝枝拿起手边的茶壶开始泡茶,然后将茶杯送到真也面前。

    「冷静一下吧。」

    真也点点头,坐下拿起茶杯。

    「——伯父他可能会失明。」

    孝枝并没有问真也为什么会知道这件事。

    「他的视力现在还持续在恶化。这次回来就是为了看佳织和伯母最后一眼,但……为什么要扯这么容易被拆穿的谎呢?」

    难道是因为他手上确实握有几张卡的缘故?

    「你要不要去接他?我想他应该在附近的公园吧。」

    「你怎么知道?」

    「自从他借住在我们家那天起,就经常到那里去。他是替我和明日菜设想,担心家里有外人我们会觉得不自在。」

    白天家人出门上班、上学,晴男就留下来看家,等到孝枝和明日菜回家,他就谎称要散步紧接着出门。

    「一直到你回来为止,他通常都在附近闲晃。不过,今天明日菜约他一起去录影带店,他们才一起出门了。」

    看他若无其事大吹嘘那些可笑的谎言,本以为是个很厚脸皮的人。不过,说他胆小或许真的没错。既然如此,假如换个方式说话,或许能让他了解吧。

    真也离开家门,暗自在心中祈求自己的话能够传到对方心中。

    在附近的公园绕了一圈,发现两人并排坐在秋千上。

    他正要走近就听到了晴男的声音,「真也他……」他下意识躲在附近的树丛后。

    「真也他,是不是讨厌我了?」

    从初次见面起就表现得放肆随性的这个人,没想到还会在意自己给别人的印象,真也只觉得有些无力。比起这些,他更希望晴男能多多留心其他该在意的地方。

    「不要担心啦。我哥要是讨厌你,就不会对你生气了。」

    不愧是兄妹,明日菜的评论非常精准到位。要是讨厌一个人,真也根本不会花力气在这个人身上。

    「因为你是佳织姐的爸爸啊,对他来说当然很重要。因为觉得重要才会对你生气。我想他一定很希望伯父能跟佳织姐见面。」

    荡秋千的微弱声音在空气中响起。

    「——要是我像你们的爸爸那么称职,佳织是不是也愿意跟我见面呢?」

    「其实我爸虽然人很温柔,但也算不上称职啦——」

    「他当然很称职,我看得出来。」

    晴男打断明日菜,如此断言。

    「看真也就知道了。」

    晴男出其不意地赞美真也。但比起高兴,真也心中有着更多的疑惑。

    「你爸爸也是个编辑吧?儿子想跟父亲走上一样的路、成为编辑,这就足以表示他是个好爸爸了。」

    「是吗?」

    「当然是啊,我就是因为不想步我父亲的后尘,才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的。」

    说到这个,真也想起佳织从没谈过父亲那边的亲戚。晴男开始对明日菜娓娓道来。

    晴男父亲是个大企业的高层干部,生活上虽然衣食无虞,但在这个家中却没有爱。父亲在外有好几个情人,母亲也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