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六年级的夏天,距今五年前,那是我要搬去东京的事项决定下来,距离开真昼之崎还剩下几天里其中一天的事情。

    行李已经基本打包好,也做好了和主要的朋友们说明工作,想着“没有什么应该做的东西还没做吗”的时候,得出了“留下我在真昼之崎存在过的证明吧”这种感性的结论,将这件事起名为个人的时间胶囊,到当时附近经常到那里玩耍的一座山去了。

    我紧握着当时当作宝物的pvc假面骑士人偶(那是那时最喜欢的特摄节目,是一个接受了改造手术的人造人为了取得摩托车的驾照而奋斗顺便与邪恶组织战斗的故事,平均收视率为百分之二),考虑着接下来要埋在什么地方的同时在山里到处走来走去的时候,我遇到了一个平时没看到过的女孩子。

    那是一个麦杆帽子戴到眼眉上、身穿白色连衣裙的可爱孩子。这个孩子没有和哪个人一起玩,而是孤单一人坐在地面上用树枝似乎写着什么东西。

    平常的话我大概只会想到“真是个不可思议的孩子呢”而已,但那天的我忧郁少年心大爆发,擅自把这次邂逅当成什么命运般的东西。

    “你在这种地方干什么呢?”

    我下决心向她搭话。女孩一看向我这边,马上身体一震,当场向后退了三步。明显提防着我。

    “呃、那个,我叫做西村,你呢?”

    那个孩子眼睛一眨一眨的,从远处目不转睛地盯着我。是个非常寡言的孩子。

    “是吗,是个很好的名字呢。在这里干什么呢?”

    与没有顾忌地走近她身边的我相对,那个孩子身体马上僵硬起来,然后立刻从原地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等、等等,等一下啊!”

    我反射性地追着她。但是那个孩子与老实的外表不符,运动神经非常好,而以我这种万年赛跑垫底少年的脚步无论如何也追不上她,不一会儿就跟丢了。

    不仅如此,在起伏剧烈的山里奔跑的过程中,连本应放在口袋里的假面骑士人偶都丢了。那天我得到的东西,就只有世事大抵不如意这样的教训而已。

    那是有点苦涩的少年时代的回忆。

    ◆

    “啊,哥哥,早啊。”

    早上,我左摇右摆拖着低血压的身体拉开了客厅的门,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妹妹便以烂漫的笑容迎接我。

    “……………………”

    我用力擦了擦了眼睛,重新认识一遍眼前的景象。

    “怎么了,哥哥?一大早样子怪怪的。”

    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妹妹露出惊讶的目光,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脸。

    果然不是错觉,扯了一下脸颊也确实感觉到痛感,这幅景象并不是梦境。我一瞬间从倦意中清醒过来,抱着有如与凶暴的肉食动物对峙的心情,战战兢兢地走近系着围裙站在厨房里的妹妹身边。

    “……你在干什么?”

    “什么干什么,只是在做哥哥的那份饭而已,看不出来吗?”

    “看得出来啦,这点事一看就知道。我要问的是,为什么你会在做早饭这件事。”

    “?”

    小知呆然地把头斜侧三十度。似乎舍妹不具备正确理解日语的能力,没办法我只好换个方式来问。

    “那两个家伙哪里去了啦?”

    “那两个家伙是指?”

    “……美言和铁郎。这种时间不会两个人都没起床吧。”

    “哥哥,你没听说吗?爸爸和妈妈不是说过‘从今天起要去旅行一段时间所以不在家里’吗?”

    “……………………哈?”

    完完全全是第一次听说。

    话说,工作怎么办啊你们俩。

    “是说作为和好的证明而重新举行一次新婚旅行,这此而拿了有薪假期。似乎两个人很早之前就在计划了。”

    “…………那还真是关系不错呢。”

    无论是分开还是黏在一起,只顾自己方便这点还是毫无改变。其实干脆一去不返也不错呢。

    “那么那两个家伙去哪里了?”

    “说是去了巴西,期待手信呢。”

    “不可能会买那种东西的吧,那俩家伙可是去旅行的事情都没跟我们说哦。”

    嘛不过估计会给小知买的吧。

    “才没这回事,我觉得妈妈也不过是有点事忘了说而已。”

    “我们家的父母是有点事忘了说就跑到地球另一侧去的吗?”

    那要多大的事才不会忘了说?跑去宇宙吗?

    “……算了,这个了解了。好了,回到话题,为什么小知你在做早饭呢?”

    “哥哥你头脑有这么差的吗?听不懂前后的逻辑吗?”

    “不……所以说,不是这个意思……”

    “现在正好做好了哦。哪,在冷掉前吃吧,小知拿给你,哥哥坐在那边就可以了。”

    小知把我推到饭桌上,麻利地拿来了餐具。虽然一反常态地在表现着能干的妹妹的样子,不过有些东西可是无法仅凭这一两点功夫掩盖的。

    按顺序看看一盘接一盘摆到饭桌上的菜式吧。

    颠覆了大米是白色的这一理所当然的常识,冒出代替热气的袅袅黑烟的饭。

    接着是只是直接在食材上倒上盐(是倒,不是撒)的青花鱼。

    再加上蛋白部分明明是正常的,却不知为何蛋黄部分却碳化了、和真的眼珠如出一辙的煎鸡蛋。(注:日文中煎鸡蛋一词是「目玉焼き」,目玉的意思就是“眼珠”)

    旁边摆着的味噌汤飘荡着让人极不愉快的颜色,甚至如果和阴沟水放在一起的话,完全就无法分辨这两者。

    小知满面笑容地向我宣告道:

    “开动吧。”

    在称其为理化实验或者黑魔术仪式更来得有说服力的凄惨的饭桌前,我以在这种场景下一百个人里一百个人都会说的话回应道:

    “谁吃得下啊!!”

    “为什么这么说呢?难得早起为你做的。”

    “你自己吃下这东西的话还能说出这样的话吗?”

    “这个呢,只是做了哥哥那份就已经用光食材了啦,所以小知就只吃白方包忍耐一下了。”

    “那我也吃白方包就可以了……”

    “里面蘸了叶噌汤的哦?”

    “我是听错了吧!?”

    就是因为这样才不想让这家伙碰料理的事情的啊!

    “……还有,小知,这是什么?”

    “这个?是纳豆哦,哥哥喜欢吃的对吧。”

    在肯定要打上马赛克的饭菜摆到狭小的饭桌上时,我指着其中一只释放着分外异常的怪味的小碗问了一下,小知则一脸没什么大不了的表情那样回答道。

    “哎呀不对吧,这只是单纯臭掉了的豆吧。”

    “诶?纳豆就是臭掉的豆子吧?”

    “你现在马上去给日本全国的纳豆低头道歉。”

    “奇怪了,制作方法应该很完美才对的。”

    而且还是手工做的啊……已经尽是不好的预感了……

    “……姑且问一下,这个是怎么做出来的?”

    “1准备大豆。”

    “嗯。”

    “2把大豆浸入牛奶中。”

    “好停——————————!!”

    嗯出现了——————————!!

    “我觉得那样比较容易臭掉。”

    “当然会臭掉啦!”

    这家伙到底把纳豆当成什么了啦!?

    “3为了让大豆臭得更快,找出潮湿阴暗不通风的地方。”

    “这可不能理所当然地听过就算了哦。”

    “4我们家里最符合3中的条件的地方自然让人想到了哥哥的房间,于是把浸在牛奶里的大豆放在里面。”

    “犯人是你这东西吗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我就觉得最近房间里有股怪味!

    “5哥哥十天里都没有发觉,最后结果就是这个。”

    “就是这个个鬼啊!我这几天一直都在为自己的体臭默默地烦恼着的啊!?”

    “啊哈哈,讨厌啦,本来就臭的吧。”

    “开玩笑的吧?开玩笑的吧!?”

    因为这样那样的事,即使美言和铁郎不在,今天西村家的早餐还是很热闹。一早开始头就很痛。

    而且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久违地聊了一下过去的事,还做起了不太希望想起来的梦。

    “啊、对了,忘记说了,和希同学说很想和哥哥见面哦。”

    “……………………哈?”

    小知一边把白方包撕成小块送进口里,一边说出那样突然的话。

    “……和希?那难道是指中瀬和希?”

    “是啊。”

    “为什么突然提到和希了?你和那家伙有交集吗?”

    “因为是同一社团的前辈啊。”

    “……………………真的假的。”

    中瀬和希,这个名字有多少年没有听过了。往昔的回忆在我脑海里渐渐苏醒。

    “……咹?是谁批准你在我的秘密基地里玩了?胆子不小嘛?几岁了?哪里人?哦?”

    “呼嗯,是叫拓实吗。不过你也太瘦弱了吧,像根豆芽啊豆芽。真拿你没办法,让我来从头锻炼一下你吧,特例让你当我的跟班,好好感激我哦?”

    “阿拓!上完课的话马上去玩吧!不想被揍飞的话数十下内下来!十!不等九了零!阿拓!这小子揍飞你的哦!”

    “好,今天的特训是退治秃子。啊?秃子就是秃子啊秃子。我很早就注意到我们的校长那个完全是假发。好了阿拓,清楚了的话就马上去吧那假发抢过来,你的话可以做到的。好、去吧!取回这个地球的光辉吧!”

    ……嘛,形象点来说就是个怪物一样的家伙。顺便一提校长是柔道黑带,而我挂了。

    名叫中瀬和希的少年虽然是在旁边学区的南浦浜小学上学,但总是会出现在我面前,每次都强行让我陪他做些非常胡闹的玩耍。以此为契机,南浦浜的孩子王的名字没花多少时间就在我们的小学传播开来,不知不觉间和希就把我的朋友一个接一个地拉到自己手下,最后发展到南浦浜和真昼之崎的小学生集结起来组成一个大团体。

    当时对我们来说,和希这个孩子王是绝对的存在,所以没有一个人能反抗他。毕竟这家伙可是找初中生吵架,在对手有多人、而这边只有单枪匹马的情况下无伤地取得压倒性的胜利。不用说,作为把那个魔物引入真昼之崎第一人的我后来没少被人嫌弃。

    “……那家伙,在我们学校上学的吗……”

    老实说并不是太主动想遇到的对象,不过既然在同一所高中上学已是事实,恐怕回避再次碰面是行不通的。

    “和希同学看起来非常高兴的哦,毕竟以前和哥哥关系很好呢。”

    “……啊啊……这样吗……”

    顺便一提,从那个时候开始小知就是和希的信徒。和希会一直以孩子王的身份君临我们学校,并不只有打架厉害这个理由,很会照顾仰慕自己的手下或者年纪较小的人这一点也是其中一个原因。嘛总而言之,好的地方坏的地方都是所谓的首领气质。

    所以,他与容易和年纪比自己大的人相处的小知相性很好,两个人不一会儿就建立起信赖关系。别一方面,就像理所当然地提和希的双肩包的任务就落到我身上,然后不知道为什么连小知的书包也由我拿,冷静想想的话真的是莫名其妙。

    ◆

    “…………好恶心……要吐了……”

    “……怎么了,西村君?”

    教室里,我抱着吃了胃药还是不止地惨叫的肚子,心里发誓决不再让小知碰做菜的事情。

    ……因为吃剩的话那家伙真的会生气的。因为怕麻烦所以给它吃了啊。真的吃了哦。全吃光了哦。谁来夸奖一下我嘛。

    “哎呀,早上就被强迫吃了点很糟糕的东西啦……咦,泽渡同学,你拿着的是什么?”

    “这个吗?”

    泽渡同学蹲在完全趴在桌子上的我身旁,其中一只手里有一张纸片哗啦哗啦地随风飘扬,看了一下发现似乎是什么《社团活动申请表》。

    “欸,泽渡同学在这种时候办社团啊。”

    “是的,我打算创立暗号部。”

    “…………暗号部?”

    那是什么?

    “所以说,西村君也一起参加如何?”

    “哎呀,什么‘所以说’啊?我可没听说过这么可疑的社团哦。”

    “就是因为没听说过才要挑战它,是向未知发出的挑战,仅仅是这句话就已经兴奋不已了。看,难道西村君没有感觉到心情在跃动吗?”

    “回答我的问题啊。”

    这女孩子听不懂日语吗?

    “……嘛,一言以蔽之就是做类似于至今和西村君起做过的事情的社团。”

    泽渡同学以那么一点不满的口气低声说道。

    “……呃,也就是说,弄弄暗号解解暗号,以这种方式玩耍的社团吗?”

    “说白了就是这种感觉。”

    “……为了这种东西有必要成立社团吗?”

    “哎呀因为,说白了提到学园首先就会想到社团,这点不是定式了吗?像sos啊古典啊邻人啊侍奉之类的。”(注:分别捏它《凉宫春日系列》,《古典部系列》即我大冰果,《我的朋友很少》,以及较新的《我的青春恋爱喜剧果然有问题》)

    “说得太白了啦!!”

    说白了不等于就可以被允许啊。

    “这个只是开玩笑了,创立一个社团从以前开始就是我的梦想哦。到现在为止会响应我的爱好的人除了西村君就没有其他人了。”

    “哎呀,该说是响应呢还是说被迫响应呢……”

    “…………西村君,你讨厌暗号吗?”

    泽渡同学维持着下蹲的姿势,突然抬眼望过来问了这样的问题。在只有二十厘米左右的距离上接上了视线,一瞬间心跳稍稍急剧起来。

    “……哎呀、嘛,也不是说讨厌啦,而且最近也有试着自己设计一下。”

    “真的吗?”

    泽渡同学马上双眼发光站了起来。

    “不、不是啦,真的是骗孩子等级的暗号啦?不是足够让泽渡同学看的水平了。”

    “不要这么说,告诉我嘛,是怎样的暗号?是怎样的暗号?”

    那份魄力之盛让我有点退缩,不过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我也无法说不告诉她。我一边反省自己一不留神说漏了嘴,一边忍受着羞耻心把自己设计的暗号写到笔记本上。

    “……呃,就是这个样子了。”

    『hebarfebmgfsck』

    短短的一行字母的堆砌。暗号映入眼中的瞬间,泽渡同学的表情唰地露出了光芒,马上说中了我的意图。

    “原来如此,换字式的暗号呢。”

    ……果然这种程度一眼就会被看穿吗。

    我在后悔着这种东西没有说出来就好,而泽渡同学对我如此的内心想法浑然不知,而是一脸非常认真的表情地盯着眼前的暗号不放。

    泽渡同学在解我设计的暗号,总有种不可思议的感觉。该说是心痒痒的呢,还是说有点害臊呢。

    泽渡同学一直以来也是带着这样的心情注视我解暗号的吗?

    “解开了。”

    想着这种事情的时候泽渡同学已经解读完毕了,所需时间不足十秒。

    “这个是把字母替换成元素符号对吧,一号元素h(氢)是a,二号元素he(氦)是b,按照这个规律把各种文字换回来之后就是‘berzelius’,答案是贝采利乌斯。呵呵,以元素符号提出者的名字作为答案,想出了一个相当有趣的问题呢。”(科普:琼斯·雅可布·贝采利乌斯josjacobberzelius(1779~1848),瑞典化学家,一生在化学的很多领域都有重大贡献。1818年,首次发表原子量表,后经修订,使他的原子量测定达到相当准确的程度。在对溶液的研究中,首次提出了二元电化学理论。贝采里乌斯的杰出成就还包括现代化学符号的发明,元素铈、硒和钍的发现,同分异构现象及化学催化研究等。)

    “……是吗?就算这么说不是一下子就被解开了吗,一点手感都没有吧?”

    “没有这种事喔,我觉得这是个单纯但有趣的构思。而且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西村君也对暗号有兴趣,这点让人很高兴。”

    泽渡同学一边这样说,一边露出满面晴空万里般的笑容。这份笑容实在过于天真烂漫,让我感觉到自己的脸庞情不自禁地烫起来。

    ……连情不自禁都是情不自禁的,因为在这个瞬间我只是单纯想到了“咦?暗号部似乎也不那么差吧?”这种想法。

    泽渡同学一直露着愉快而可爱的笑容,手里握着社团活动申请表。

    我正要把这种待遇(?)的好坏说出口的时候,就在那前一瞬间。(注:问号处原文如此,不过yj也是想了半天没想懂是什么意思,先保留原文直译了。)

    “阿拓——————————————————————————!!”

    教室中响起响亮的声音,咚哒哒哒哒哒哒的、完全没有顾忌的猛烈的脚步声。连掌握事态的时间都没有留给我——我的脖子突然就被没见过的女子学生勒住了。

    “阿拓你丫这小子!很久没见了嘛这豆芽!回来了的话至少跟我说一声嘛你这混蛋!”

    谜之女生一边用惊人的臂力勒紧我的脖子,一边一句接一句地说着那样的话。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在无比混乱中抬头望向突然出现的人物。

    小麦色的小腿肌肤触感有如羚羊那般紧致,却同时不失女性的圆润。眼睛细长清秀,容貌则带有男孩子气。及腰的金色长发在后脑勺束成一条马尾,再加上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仍出于男人天性无法不望过去的丰满胸部从制服的里侧高调地强调着自己的存在。

    虽然和我记忆中的那副身姿相比实在有太多部分相悖,但是看到那副和从前一样没有改变的爽朗的笑容的那一刻,名字很自然地从我的口中滑落。

    “………………和希…………?”

    “哟!一直想见你呢,阿拓!”

    眼前咧嘴大笑的金发马尾少女——中瀬和希用着和以前一样的称呼叫着我。

    ……不不、给我等一等,整理一下状况。和希在这间高中上学这件事和早上从小知那里听来的一样,这并不是应该惊讶的地方。

    头发比以前长长了不少,也染了发。全年都穿着的短袖加短裤的随便的服装,现在换成了我们学校指定的水手服。以前完全平板的胸部现在非常丰满。

    ……………………这家伙是女的?

    …………………………………………真的假的?

    “还想着有没有变得多那么一丁点男子气概,完全还是老样子呢。这副前景惨淡的面容也好弱不禁风的体格也好都和那个时候一个样喔。真是的,所以才说阿拓你啊。”

    “……这、这么说来,和希倒是变了不少呢?”

    像胸部啊,胸部啊,以及胸部啊。

    “是这样吗?母亲说‘你过多久都还是和以前一样呢’,经常对我无话可说。啊啊可恶,真、的很能久没见了啊阿拓。过得还好吗喂?”

    和希这样说完,又再次紧紧勒住我的脖子,把我的头夹在腋下。这种强行的身体接触是和希以前就有的习惯,这也反映着这个旧友确实和以前一样完全没有改变。

    …………可是,与过去压倒性地不同的柔软触感正抵着我的太阳穴,这个事实叫我该如何去接受?应该心满意足地接受下去吗?和希的胸部柔软得让我认真地考虑起这种事情。

    “……喂喂,那算什么啊”“难道拉链村真的有情妇吗?”“话说那个女生,不就是我们年级里很出名的中濑吗?”“似乎初中的时候已经是相当横冲直撞呢,听说是个比她大男生都赢不了她的打架狂。”“有传闻说高中入学三天就一个人歼灭了三年级的不良团伙了耶。”“在这种人和泽渡同学之间脚踏两船,拉链村有多厉害啊。”“不简单……”

    原本安静下来了的教室现在慢慢升起了聒噪声。四面八方传来的细语声让我一下子回过神来,我为了解开周围的误会,在和希的胸膛里使劲扭着身子,想要推开压住自己脖子的手臂。

    “……唔、等等、阿拓,别碰奇怪的地方啦,虽然我知道你对久别的重逢很能高兴啦。”

    情况恶化了!

    仅凭我这点抵抗和希的手臂一动也不动,更严重的是演变成脸的方向改变了、鼻尖都要抵到和希的胸部上这种非常不应该出现在公众面前的姿势。

    “唔嗯!唔、唔、唔、唔嗯!(和希!放手!我的名声要!还有呼吸!)”

    “嗯?你说什么了阿拓?”

    我越是挣扎,我的脸就越往和希丰满的胸部里埋进去。哎呀不对,我才没有屈服在的魔力下。心中拼命说给自己听的话非常虚无,恶梦般的柔软触感和无以比拟的甘甜芳香不断夺走我的更改和呼吸。这样一来我岂不是在社会层面上和物理层面上都要死掉吗?

    “那个,西村君看上去很辛苦哦?”

    现实意味上地变得意识朦胧的时候,这把救世主的声音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怎么啦,突然从旁边插嘴。难得心情那么那你丫别来碍事啊,这边可是久别的重逢哦。话说你是谁啊?”

    “我吗?我叫泽渡遥。比起这个,我想你也差不多该放开西村君了吧。”

    “…………啊啊?说啥啊你丫,想命令我吗?胆子不小嘛喂,想找打吗你这家伙。”

    “我觉得这个姿势西村君会无法呼吸的哦?”

    和希像是突然改变主意一样放松了勒着我的脖子的手腕。看到她一边按摩着当场“咳咳”地咳嗽起来的我的后背、一边“对、对不起”的坦率地反省起来的样子,我感觉到与以前相比给人的印象更平和了一点。

    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面对着举止稳重的泽渡同学,和希露出看上去很烦躁的表情说道:

    “……你在笑什么啊?看到别人的糗事就有这么开心吗?”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这副笑盈盈的脸孔是怎么回事啊?有话想说就清楚点说出来,是在当我傻瓜耍吗?”

    “都说了不是这个意思啦。我的脸本来就是这样,如果看起来给你这种感觉的话我会道歉。”

    “我说了看起来就是那样子。真是个表情也好说话方式也好什么都叫人不爽的女人。是叫泽渡吗,喂,到外面来一下。”

    …………呃、哎呀、等等,这是怎么了?为什么气氛一下子变得这么险恶的?

    “等、那个,你们两个——”

    正要慌忙挡在两人中间的时候,响亮的铃声“叮当叮当”地响了起来。

    和希沉默地瞪了泽渡同学一会儿之后,用勉强听得到的声音咂了一下嘴,然后猛地转过身来。

    “等会我再过来,一起吃午饭吧,阿拓。”

    “……呃、唔、嗯……”

    说完这句话后,和希就啪嗒啪嗒地离开了我们的教室。

    ……事情有如一阵狂风。

    我呆呆地在原地站了一阵子后,突然回想过来,向身边的泽渡同学说道:

    “对、对不起,泽渡同学,你帮大忙了。对不起和希给你添麻烦了,那家伙以前就已经是很容易和人吵起来的。我第一次遇到她的时候也是那个样子,不需要太放在以上的,那家伙本性也不那么坏。要不我去跟她说一下之后要来道歉吧。”

    旧友的过失就是我的过失——虽然还说不上这种程度,不过在和希和泽渡同学之间留下了下愉快的回忆这点也是事实。作为中间人,做这点后事应该是比较妥当的吧。

    ……虽然我是这么打算。

    “…………………………”

    泽渡同学却没有回应我的话,突然扭过脸去,无言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诶?为什么?

    ◆

    ◆

    发个呆之后上午的课就上完了,到了午休时间。

    经过今早的那件事之后泽渡同学不知为何心情似乎不好,从那时到现在还没有和我说过一句话。我完全没有头绪原因到底是什么,只能束手无策。

    不过至少一起吃个午饭吧,我拿起勇气正要再次向她搭话的瞬间——

    “哟阿拓,我按照约好的来了啦。”

    “和、和希?”

    “什么意思啊这表情?我说过一起吃午饭的吧。喂啊,去吃饭吧、吃饭。”

    和希甩动着金色的马尾,再次出现在我的面前,强行用力抓住我的手臂,不容分说就把我拉出了教室。

    “等、等一下和希,你想去哪里?”

    “安静点跟我来啦,有个好地方哦。”

    走廊上擦身而过的同学都目不转睛地向这边投来好奇的视线,但和希却完全不在意的样子一个劲地往前走。这份强硬真的和以前一样。

    就这样,和希来到的地方是学校的最上层。大开沉重的铁门,任由头发随着灌进来的风飘扬的同时,和希咧开嘴提起嘴角说道:

    “你看,是个好地方吧、这里。”

    这里是午休的楼顶,对我来说是各种意味上难忘的地方。

    “……实际上是禁止进入的吧、这里?”

    “知道得挺清楚的嘛。不过嘛,这种事我才不管。景色这么好的地方,不好好利用的话会遭报应的。”

    和希一边这么说一边扑通一下坐到地上。

    ……虽然说也是有点挂心泽渡同学的情况,不过和希应该不像是强行把我带到这种地方了却还轻易放我走的人吧。没有办法我也只好跟她一样坐下,打开了好不容易才确保下来的调理面包袋子。

    “搞什么啊,阿拓的午饭就只有这点吗?一如既往地饭量少的家伙呢。”

    “……这么说来和希也一样依旧很能吃嘛,那个像是漫画里便当箱算什么啊?”

    挑剔着我的和希的午饭装在一个差不多相当于三个普通便当盒的份量的巨大盒子里。虽然以前就是个很能吃的家伙,但这种份量仅仅是看着觉得倒胃口了。

    “我说过肚子饿了就没办法战斗了的吧,因为长身体首先就是要吃饭。就是因为这样,阿拓你才从以前开始就是弱不禁风啦——呐,给你,吃吧吃吧,给我吃下去长点力气。”

    和希一边这样说,一边从自己的便当盒里夹起一块炸鸡送到我的嘴边。虽然是做着以前完全一样的事情,但是由无论怎么看都是和希做出的这个行为,怎么说呢,果然还是有点抗拒感。

    “不、不用啦,和希的份会少掉的。”

    “…………咹?什么嘛阿拓你丫,不听老大的话吗?”

    和希一下子眯起了眼,用低沉的声音威吓道。

    “不、不是。我感激地接下了。”

    “噢。一开始这么说不就好了嘛。”

    与其说些轻率的话而被骂,还不如老老实实按她说的去做,这是知道中瀬和希这个人的人们的共识。我慌忙嚼起了炸鸡。

    用劲地咀嚼了一下相当大块的炸鸡后,咕咚地吞了下去。

    …………嗯?这块炸鸡……

    “味道怎么样,阿拓?”

    “……好吃,不是奉承,真不知道和希的妈妈这么擅长做菜。”

    “你在说什么啊,这是我做的哦?”

    “——————哈?”

    我情不自禁地发出冒失的声音出来。看到和希对我的反应不满的样子,我懵懂摇了摇头。

    “啊、抱、抱歉。哎呀,那个、因为很意外啦,和希还会做料理。”

    “说是会做,其实也是阿拓转学之后学会的啦。呐,以前阿拓说过的吧?说到喜欢什么料理的时候,你说是炸鸡。”

    “……是说过呢,确实是说过。不过为了这种事情特地去学会的吗?”

    “嘛,因为那个时候也给阿拓你添很多麻烦了。刚想着要不偶尔也听一下阿拓的话的时候你就转学了,我也是相当后悔的啊。……所以就想啊,至少阿拓回来之后让你吃一道料理。”

    这么说着,和希的脸脸轻轻红了起来。

    毫无疑问是个让人震惊的画面。

    …………这家伙真的是我熟知的中瀬和希吗?那个目中无人的孩子王竟然也会露出这么温驯的一面。

    “喂阿拓,也吃点其他吧,这个煎蛋卷(注)也是自信作哦。”(注:原文だし巻き卵,根据维基其实和煎蛋卷(卵焼き)是有些许差异的,但鉴于实在找不到更好的译名,而且后方又用了卵焼き这个词,故暂且用这个相近的食品代替。)

    “唔、嗯……”

    和希再次把筷子伸到我面前。我照她说的张开了嘴,一口咬住煎鸡蛋。嫩滑的煎过的外皮在口中起舞,越是嚼汤汁越是渗出来,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幸福感在口中扩散充溢开来。这道菜也做得很出色,甚至连吞下去都觉得有点可惜。

    “好厉害啊和希,真的很美味……那个,可以再给我一个吗?”

    “对吧?噢,你觉得好的话就随便听吧…………嘿嘿,太好了,合阿拓的口味。”

    和希露出害羞似的笑容。这个瞬间,我感觉到自己心跳一下子加速。

    ……不得了了……

    ……和希好可爱…………!

    和希本来长着一副眉清目秀的女子面容(既然是女生那是当然的)。一直以来都无意识地忽视了这点,因为这一件小事而彻底察觉到了,正所谓有如晴天霹雳。

    在受到这一事实的巨大冲击的同时,我也对五年岁月之长产生了一种伴随着感动的实感。人是会不断改变的生物。

    “……呃、那个,顺便问一下和希,为什么今天早上要和泽渡同学顶撞得那么厉害呢?”

    咕咚地吞下煎蛋卷之后,我察觉到空气似乎变得有点微妙,于是强行改变了话题。对于这个话题的转换,和希明显露出了不高兴的表情。

    “……啊啊,那家伙吗。怎么说呢,看到那副脸就来火了。”

    “……这点倒是没变呢。”

    “不是啦,那个女人不就是那副样子嘛。虽然由自己来说有点那啥,但我最近也是成熟了不少的啦,打架也从高一夏天毕业之后就没有做过了。”

    “……咦?真的吗?”

    那个和希竟然会?

    “嘛,我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啦。……不过,那个女人,不可能,看不顺眼,应该说连其存在都不能原谅。”

    “…………为什么?我觉得泽渡同学又没做过什么非得要说到这种程度的事情。”

    “我也不是很清楚啦,不过,看到那副脸的瞬间我就觉得和这家伙绝对搞不好关系。一言蔽之就是女人的直觉吧。——嘛,无关紧要吧这种话题,比起这个,阿拓接下来想吃什么?这个蘑菇包烧也做得很不错的哦。”

    “唔、嗯……那么可以让我试一点吗?”

    和希说了些不太懂的话之后让话题结束。但是,看着这副笑容我无法再提起那件事,结果如对方所愿,满足于来自和希的喂食中。

    之后度过了一小段详和的时间。和希把筷子伸向我,我吃掉夹过来的菜,我说出感想,和希报以满面笑容——这种让人非常害羞的情景无限重放。不过就我来说心情没有坏,倒不如说认为只有我与和希两人的午休是预料之外地充实也不为过。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

    “…………………………唔!?”

    在我视线的另一端,长长的黑发在风中飘扬。

    堆满了莞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笑容的脸。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就开始看着我们,泽渡同学在我们完全没有察觉到情况下出现在楼顶上。

    “……………………………………”

    然后,泽渡同学一边紧紧盯着被一下又一下地喂食的我,

    一边慢慢地抽起了自己的短裙。

    “噗————————————————呜!?”

    “呜哇!突然间搞什么啊阿拓!?”

    对着突然把口里的东西全喷出来的我,和希理所当然地皱起了眉头。虽然对难得为我而做的饭菜感到抱歉,哎呀不过那可完全是我要说的台词。

    突然间在搞什么啊这个人!?

    “……………………………………”

    泽渡同学盯着我不放的同时一直向我展示短裙里的物体。真是完全意味不明,这个可是报警的话就会被抓走的程度了喔。

    这位泽渡同学穿着的还是非常花哨的红色蕾丝内裤。如果是绅士的话大概就应该移开视线,不过进了眼的东西就是进了眼。会有女高中生毫无先兆地突然给别人看内裤什么的,谁能预先想得到呢。

    …………不对,但是,这样一来。

    泽渡同学会采取了意味不明的行动这件事,肯定就是有着一贯以来的目的。在从一直以来的经验理解这件事的我看来,这一行动的含义或多或少可以想像得到。

    至少内裤的颜色是与只有外表给人端庄的印象的她并不相称的——红色。

    一般来说,红色是一种会让观看者产生“激情”、“愤怒”的联想的颜色。

    …………也就是说,可能泽渡同学是想向我说这个意思吧。

    “我很生气”、这个意思。

    虽然这个联想比较牵强,但回想起她今天早上之后的态度感觉就似乎可以接受了。但实际上,在做着这种事情的同时,我所看到的泽渡同学依然是顶着那副能面(注)般的笑容。直接了当地说的话这非常恐怖,这都不叫生气的话到底还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