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说有人上前攀交,敬一杯酒,便连看他一眼都不肯,走路都要绕着他,唯恐沾了他的晦气。

    夏浔远远瞧着,都替陈玄丘感到难受,可他也不敢过去触这个霉头。

    此时此刻,谁与陈玄丘亲近,那无异就是姬国公敌了。

    陈玄丘对此毫不在意,他初上凤凰山时,只是为了有借口接近鬼王九子,以便诛杀这些披着人皮的夜叉修罗。

    竟尔因此名声显赫,受到姬侯青睐,不过是意外之喜。

    谁不想位极人臣?谁不想荣华富贵?尤其是他才十八岁,若能就有机缘赢得高官厚禄,拥有自己的封邑和子民,那是何等的逍遥快活?

    可是,他不能拿良心去换。

    富贵荣华、功名利禄,总有地方求得。可若良心没了,那就很难找回来了。

    所以,你倾心结纳也好,你视我为无物也罢,我都泰然处之。

    陈玄丘独自坐在那里,虽然顷刻寂寥,门前冷落,却是安之若素。盛一碗人间烟火,品一口其中苦乐,心境意志,竟是因此磨砺的愈加坚定,十分纯粹。

    所有人都刻意不去看陈玄丘,把他当成了口气,只有两个人一直暗中观察着他。

    一个是浅陌公主,眼看他自斟自饮、悠然自若,与周围的气氛格格不入,浅阳也不知道该向他表示钦佩,还是骂他太傻。

    自从见了那一面,浅阳就喜欢上他了。不要怪她肤浅,皮相本就是吸引人亲近的最直接的条件,接下来才是更深的了解。而陈玄丘的才学,何尝不是一样叫人倾倒?

    然而,陈玄丘当众拒绝了父亲许给他的高官厚禄,他们还有机会么?一时间,公主殿下愁肠百结。

    另一边,殷受悄然立在暗处,远远地看着陈玄丘,心中却是无比的钦佩。

    最初,他只把陈玄丘当成一个谈得来的好朋友。及至到了凤凰山上,才开始看重陈玄丘的才学,想着他或许可以为大雍所用。

    此时,亲眼看到陈玄丘为了他心中的坚持,拒绝了别人难以抗拒的诱惑,哪怕已成此间公敌,仍然淡然处之,殷受就像是看到了他那个自信而执拗的父亲。

    当天下悠悠之口诽谤不绝,七十二路诸侯为之侧目的时候,他毅然顶着内外无尽的压力,哪怕没有一个人理解他,也要向着他的道前行。

    那时他的心情,应该就像此时的陈玄丘一样落寞吧?

    左护法悄然掠回到王庆的身边,王庆横眸,看了他一眼,左护法轻轻一摇头,低声道:“没有找到!”

    王庆微微一蹙眉:“如此重要的场合,他能去哪里?”

    就在这里,轩厅内一名侍女“啊”地一声尖叫,倒退几步,一跤跌倒在姬侯的案前。

    正杯筹交错的众人被这一声尖叫喝住,都讶然看向轩厅方向。

    就见又有几名寺人、侍女陆续如见鬼魅,尖叫着跳开。

    姬侯、姜道人、三公等人惑然看去,就见一具面目丑陋、鬼怪一般的尸体,正随着那汩汩的湖水,流进了姜飞熊以道法开辟的那道水道。

    此时那具浮尸正漂到姬侯身边,仿佛浮沉不定的一具酒爵般飘来荡去。

    轩外众人大哗,纷纷拥上前去。

    陈玄丘依旧淡定地坐在那儿,吃一口菜,喝一口酒,怡然自若。

    这时,却有一只纸鹤自夜色中飞出,翩然落在他的肩头。

    众人正拥上前去,震惊于突然浮现的一具死尸,并无人注意到陈玄丘这边的动静。

    陈玄丘侧耳听着肩头纸鹤对他轻轻一语,顿时双眉一紧,目光如吴钩映雪,触目生寒。

    李青蝠从人堆里踉跄地挤出来,想到那具的浮尸的丑陋,再想想自己刚刚还美滋滋地喝了一杯曲水流觞送来的美酒,顿时干呕起来。

    他干呕几声,再抬头时,咦?陈玄丘去哪儿了?

    第0075章 我们都是木头人

    浅陌公主扮成一个绿袍小厮,与宫中寺人一般无二,避在暗处,愁肠百结。

    陈玄丘显然与父亲产生了强烈冲突,断然不可能留在姬国了。

    若只是偶然邂逅,浅陌公主固然会因为陈玄丘的容颜而眼前一亮,却也不至于如此心动。

    毕竟她是姬国的公主,大道宗掌门人的关门弟子,不是真的花痴。

    可她已先入为主,认定此人将是她的丈夫。再一瞧此人甚是可心,自然会加强她对陈玄丘的感觉。可如此竟是镜花水月一场空,浅陌难免神伤。

    就在此时,浅陌公主只觉眼前一花,纤细挺拔的颈子已经被一只大手钳住,只一拧,怕就要折了。

    陈玄丘在夜色之下,竟未认出彼此曾在凤凰山上见过一面。

    陈玄丘低声喝道:“司鱼华大人府,在什么地方?”

    浅陌一个恍惚,下意识地答道:“城东五味巷,进了那坊再……”

    “你来引路!”浅陌只听了这句,就觉腰间一紧,已被陈玄丘挟在肋下,腾云驾雾般飞了出去。

    “咦?此人竟不会道术。”浅陌立即察觉陈玄丘速度虽快,可自己若施展大道宗“缩地成寸”的道法,速度未必比他慢。

    不同的是,施展道术的话,凭的不是身体的力量,不需要这样纵跃。

    陈玄丘用的不是道术,而是靠着强大的肉身,他每一个纵跃都比奔马更有力量,一步便跨出数丈距离,简直快若流星。

    但这起落顿锉之间,浅陌被带着一起一落,有些头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