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一色手肘撑在兔兔头顶,掌心托着脸颊,神色好奇,目光轻轻柔柔,像娇花上的蕊。

    周美人年纪不大,又长了一张青葱水嫩的娃娃脸,怎么看都该是朝气活泼的样子,可她深深望着言一色,柳眉一皱,眼里倾泄出悲凉、沧桑,嘴角露出一丝苦笑,声色低哑,“娘娘全部都看见了?可是觉得脏污恶心,恨不能戳瞎了自己的眼?可我要告诉娘娘,这不过是后宫习以为常的事,不仅仅发生在我身上,境遇比我凄惨的女子多的是。”

    言一色唔了一声,抬手将热茶推到周美人手边,正要张口引诱她再说得详细些,她双手紧紧握住茶盏,已经又道,“娘娘一进宫就封妃,得陛下青眼,深受宠爱,后宫上上下下谁不对你恭恭敬敬?你一定想象不到,这宫里的恶仆,不仅恶,更毒,更疯狂!我们这些被陛下当污秽看的女子,在他们眼里可不是主子!不过是狗罢了!能过得像样些的,都是家中亲人暗中相帮,而毫无倚仗的女子,过得还不如狗!”

    周美人压抑太久了,平日无论受了什么委屈吃了什么苦头,都往肚里咽,这次惨遭羞辱又绝处逢生,大悲大喜之下,什么也不想顾了,一肚子话不吐不快。

    她一股脑的倾诉,倒是如了言一色的意,将后宫表面下的真实龌龊知道的七七八八。

    “半年前,我们这些美人初入后宫,不少人对陛下满怀希冀,但左等右等,没有等来陛下的宠幸,而是等到了陛下的无情!因母族获罪而被赐死的美人不知多少,娘娘想必也听说过,但娘娘不知道的是,任何有意、无意出现在陛下面前的人,都没逃过一个死字,有人死后做了花肥,有人被剥了皮,有人尸体喂了狗……她们不过是无辜女子啊,年纪轻轻,却死得这样惨。”

    言一色静静地听,对周美人的悲伤无法感同身受,并不是因为惨剧没发生在她身上所以理解不了,而是,在她的世界里,生生死死都是稀松平常,见的多了,听的多了,心灵早已波澜不惊。

    在她看来,惨死,实在没有什么大不了,但周美人不同,她只是根正苗红的候府小姐,纵然聪慧,对数字敏感,有经商天赋,虽也经历明争暗斗,见过生死,但到底达不到视若不见的程度,对她人的死有所感怀很正常,但是……

    言一色不动声色地审视着周美人,如果她因此对大暴君有浓烈的恨的话,她会放弃用她。

    因为,将她放在身边,给了她接近大暴君的机会,就是在害她,毕竟,心里怀揣着恨,指不定什么时候脑子一抽,干点啥自以为是的事儿,天真地以为能将大暴君怎么样……这可就是在作死了!

    “你恨陛下?”

    言一色手指捋着兔兔的胡子,神色漫不经心,绝美的脸上是安抚人心的笑。

    周美人一怔,旋即,没有犹豫,摇头笑了笑,“我恨不着陛下,我只是同情她们的遭遇,同时又害怕,有一天,我也会是下一个她们……我本也是好动的性子,可因为怕万一在什么地方遇上了陛下,而被杀死,所以……”

    言一色了然,她就说御花园里怎么总碰不着出来遛弯的各宫美人,看来有很多都和周美人想的一样,宁愿在宫里憋死,也不想出来透气儿的时候被大暴君撞到,一个倒霉见了阎王。

    周美人又想起了什么,还在说,“陛下对后宫女子的态度,让胆大包天的恶仆动了心思……肖美人,还没到十四岁,出自兵部侍郎府,是个性格刚烈的女子,因宫中领事太监碰了她的手,便闹开了,惊动了陛下,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观望,肖美人毕竟是陛下名义上的女人,一个太监竟然愈矩染指,陛下怎会放过?”

    言一色脑海里蓦地浮现迟聿那张凶恶妖邪的脸,瞥了下嘴,她猜,大暴君没放过那太监,也没放过肖美人,甚至,他可能杀了一个宫的人。

    “娘娘一定想不到,肖美人和那太监陛下都没放过,不仅没放过,还命人将两人尸体葬在了一起!而肖美人所住的明清宫,所有太监宫女,皆被处死了!”

    言一色眼角抽了抽,大暴君够阴够狠,果然是个人间祸害。

    周美人尾音很轻,一脸苦涩,“娘娘不是问,是谁给外面两个死畜生撑的腰吗?不是他们的主子高美人,也不是他们的领头太监,而是……知道他们欺辱我的所有人!包括我自己!”

    言一色淡笑,“嗯,因为陛下对肖美人事件的处置,知道你被恶仆欺辱的,顶多暗地相帮,他们不仅不会揭发,还会尽力隐瞒,因为一旦惊动了陛下,死的不仅是你和那恶仆,还有他们,谁都不想死,所以谁都闭紧了嘴。”

    “那么,我再问你一次,你恨陛下吗?”

    周美人怔然,眼睛睁大,更衬得那张娃娃脸漂亮小巧,她呼吸有些快。

    言一色墨黑的眸子依然干净,干净地反光,那光仿佛能看透人心,让本就没打算掩饰真实心意的周美人,答得更加坚定,“不恨,也不怨,我只有一个心愿,就是好好活着……和雪词一起。”

    043 突然头大

    言一色看得出周美人没有撒谎,轻盈水润的眸子划开柔光,没有过多关注她和雪词之间不同寻常的关系,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紫色丝织腰带,双面绣花,雪白双鹿纹。

    “那,来钟灵宫,做我身边的婢女,我护你周全。”

    周美人的脸上,终于出现了除悲伤以外的神情,眼神呆滞,小嘴微张,不可思议地看着言一色。

    言一色瞥了眼案几上的腰带,下巴朝它一点,示意周美人看清楚,“我的贴身大宫女才能佩的腰带,上面双鹿绣纹是身份象征,这腰带货真价实,童叟无欺哦。”

    周美人内心躁动,忽地站了起来,看了看有特殊意义的腰带,又看了看言一色,神色纠结,心情那叫一个复杂,“娘娘,你认真的?”

    言一色不言,玉白纤细的手指,在腰带上的雪白鹿纹点了点。

    周美人一愣,自嘲一笑,后知后觉自己问了个蠢问题,东西都摆你在面前了,还不够认真吗?

    做言妃娘娘的婢女,婢女……

    周美人的神思骤然通畅,犹如醍醐灌顶,仿佛通往深渊的暗夜长路上,出现一丝光亮,为她指引了生的方向!

    周美人凝视着言一色,满脸激动,她可是言妃娘娘啊,名符其实的宠妃,她所住的钟灵宫,在后宫所有伺候主子的下人眼中,地位不亚于千御宫!只要是钟灵宫的太监宫女,不说有些地位的,哪怕只是个倒夜香的,也无人会欺!

    贴身大宫女的位置,不知多少人趋之若鹜!宫女怎么了,她是候府小姐又如何,在如今后宫的情势下,言妃娘娘身边的宫女,可比虚有其名的美人强出百倍!

    她只要抓住这个机会,日后不仅能保护自己,还能护住雪词!

    “娘娘,我……”

    “主子,雪词醒了!”

    周美人的话被突然跑进来的杏儿打断,“您快去看看!”

    周美人一听,立即把言一色忘在脑后,急急忙忙跑了出去,背影轻快,看得出心情不错!

    言一色笑了笑,将腰带留在了案几上,抱起兔兔起身,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在半路上遇见了准备向她复命的太医,“臣参见言妃娘娘,娘娘万安。”

    “他伤势如何?”

    “回娘娘,伤处遍布全身,说重也不重,到底只是人拳脚所致,不比利器毒药,用上好药,修养月余,便可痊愈。”

    “嗯……”

    言一色应了一声,从袖带里掏出一荷包碎银,丢给了他。

    “赏银。”

    “谢娘娘!”

    太医没有推诿,恭恭敬敬地将荷包捧在手中,他正要说些什么,然后告辞,忽听言一色笑问,“他身上可还有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