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就坐在住持师太身边,慢条斯理却以不亚于风卷残云之速,吃了大半个鸡。

    香飘四溢,卖相诱人,又是寒凉孤独之夜,五脏庙应景的空虚寂寞冷。

    闭眼不动看似念经的住持师太,唇角动了动,“等等。”

    言一色斜看她一眼,笑容狡黠灵动,犹如一只小狐狸,拿过棉帕擦起手。

    “给贫尼留一丝丝!”

    言一色笑容更深了,将装荷叶鸡的篮子放到了她腿上,起身,走到了对面的椅子上,给自己到了杯冷茶。

    住持睁了眼,若无其事将那小半只鸡藏于自己身后,而后脊背挺直,以一种慈悲为怀的面目说着冷漠无情的话,“孝敬收到了,姑娘请回早些睡。”

    言一色嘴里含着一口水,脸颊两边起了圆乎小鼓包,递了个白眼给她,放下茶杯,双腿交叠,冷凉但提神的茶水滑过咽喉到了腹中。

    她眉眼低着,漫不经心开口,“佛祖慈悲清正,没教住持‘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吗?我有个事儿要问你。”

    住持师太眼神动了动,想起言一色在自己没发觉的情形下靠近的事,“你藏拙。”

    “有触犯律法?”

    “……无。”

    “这不就得了,我不是罪犯住持也不是罪犯,大家一样,还不能说说话了?”

    “……”

    “我有个重要的事问你,你做个心理准备。”

    “莫要小瞧贫尼,活了半辈子大风大浪都见识过。”

    “听说住持当年将所生婴孩送了人家。”

    住持师太心弦一紧,看着言一色的眼睛隐有冷暗之色浮沉。

    言一色恍若未见,“是送进了宫中罢。”

    住持师太的心沉到谷底,同时触底反弹出满腔锐气,神情幽寒,“你还知道什么。”

    言一色笑容甜甜,纯净无害,“还知道那个孩子就是十公主咯。”

    住持师太听后,呼吸沉了几分,却无太多惊异,在知言一色是为她当年的孩子找上她时,便早有预料,言一色只怕查到了不少。

    “你是什么人。”

    “宁王府想抓的人。”

    148 慈心与长公主(二更)

    住持师太一阵沉默,望着言一色的眼神幽深难辨。

    言一色笑了笑,“说来,住持还不知道吧?宁王妃找你帮忙劝我去东宫参加选婢,不过是幌子,其实是想抓我。”

    住持神色平静,“原来你和宁王府有恩怨……这是你的私事,与贫尼无关。”

    “这话说的冷酷了啊,真要掰扯,还是你推我入火坑的呢。”

    住持一脸那又如何的表情,“贫尼还曾收留你在上善庵。”

    言一色挑眉,唇角勾起笑意,“一恩一仇,两不相欠了。”

    话落,继续放杀招,“当年,你是求了阳慧长公主帮忙,才将你的孩子送入宫中,而且神不知鬼不觉顶替了十公主的身份吧。”

    住持心下一突,面上却是一副洞察了言一色心思的神情,“你今日来的目的,是阳慧长公主。”

    言一色似笑非笑,眨了下眼,“住持不愧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几句话就洞察了人心……只要你告诉我阳慧长公主的过往,我便将十公主这事烂在肚子里。”

    住持师太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不知你是被人骗了还是如何,竟听信如此离谱的谣言,阳慧长公主与贫尼曾经是有一些交情,但远不到因为贫尼的恳求,便做下混淆皇族血脉的事,你将贫尼和长公主之间的情分看的太重了。”

    言一色听罢,眸光微动,虽然知道住持师太这番话是在掩盖十公主身世的真相,但的确在理,皇族血脉不是儿戏,哪怕阳慧长公主身份尊贵,且得圣宠,要真做了用他人之女顶替公主的事,必有一个份量够重的理由。

    这个理由真的会是住持和她之间的情分吗?若是,那到底是什么样感天动地的情分,才使得阳慧长公主愿意让平民之女成为公主,且在这十几年里,于暗处照顾,一帮再帮?尤其是这次,她还从无忧皇手中保下了十公主,想来,一定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若不是,那就是阳慧长公主有她自己的理由!所谓因和住持姐妹情深,所以才应住持请求,将她的女儿变为公主——不过是幌子。

    言一色心下想着,眼神却故意流露出迟疑之色。

    住持师太紧绷的心松了一下。

    言一色手撑着下巴,眼帘微垂,眉头皱起,似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中。

    住持师太闭上了眼,自以为危机过去,盘算着等言一色一离开,就趁夜亲自去一躺长公主府,将今夜这事告知她!

    同时心下也在思虑,言一色为什么要查阳慧长公主的过往。

    她正想着,耳边就响起了言一色的声音,冷沉中又带着几分不明显的气恼,“被宁王府的人骗了!哼!”

    言一色说罢,话锋一转,眼睛直勾勾盯着住持师太,“看你不像说谎,暂且信你……大发善心说个消息给你,宁王府好似在查十公主的事,信不信由你!好了,我走了!”

    话落,她便从窗子溜了出去,眨眼间消失离开。

    住持师太静默片刻,缓缓睁了眼,目光不复清明平和,而是似有复杂情绪交织,朦朦胧胧,像一团雾。

    她起身,脱下灰扑扑的法衣,换上一袭黑色女子衣裙,又蒙了面纱,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房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