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东耀突然觉得自己的前路一片黑暗。

    言一色手肘撑在窗沿上,掌心托着自己的下巴,一双漆黑水润的大眼睛,澄澈干净,犹如水洗过后的碧色晴空,看看浑身散发大魔王气息的迟聿,又看看瑟瑟发抖连话都不敢说的祁东耀,心底感叹一句:啊,可真是个可怜的孩纸!不知道自家主子很容易生气、很容易暴躁、很容易凶残吗,竟敢当着他的面心不在焉!不是找死是什么?诶,都是自作自受啊,她想同情都没有理由。

    言一色腹诽完,收回自己乱七八糟的心思,瞧着祁东耀道,“不必怀疑,你没有听错,是问她想不想做少主!至于我嘛,挂个名,做一个荣誉少主就行了!”

    言一色其实很早之前,脑中就有了言序做家主、寒菀为少主的构想,当然前提是,阳慧长公主杀了言明成功报仇,她甚至还做好了必要时助其一臂之力的打算,不过长公主比她想象的彪悍,手上竟有让人自燃而死的方法!

    言辉的死不在她预料之内,但在她期许之内,如此一来,她推言序坐上家主之位就容易多了!

    嫡庶两派之争,既然已起,就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消弭,言家内部之复杂,就算她没有再深入地去了解,也知道处理起来简直让人头秃,这会是一个无比漫长且艰难的过程!而她如果陷入进去,与言域言家的牵扯也会越来越深!她可不干!

    她来到这个时空,明明只是个度假旅游的角色,怎么能争着斗着就走上人生巅峰权势滔天?

    她宁愿无事一身轻,然后闲暇之余,招惹一下音攻绝学的云家,遇到势均力敌的人还能切磋切磋,若是破天荒遇上了她搞不定的高手,还有意害她,就凭她言家荣誉少主的身份,怎么也不是势单力薄,背靠大树好乘凉嘛。

    所以她真的只做个挂名少主就够了。

    而她同时也需要能尊重、维护她这个身份的家主和少主,言序与寒菀就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不仅与她有交情在,还十分契合言家目前以及日后很长一段时期都会存在的嫡庶相斗局面,顺势而为,往往是最省时省力的,这也正是她想要的。

    庶派长老原本拥护言辉,想让他成为少主,但奈何言辉已死,这让他们有力也无处使,言序做为言辉的弟弟,代替他继续发挥作用,也算顺理成章,想必他们不会拒绝;而嫡派长老支持的就是言明以及他的血脉,眼下言明已死,寒菀又是他唯一的亲骨肉,不继续拥立她拥立谁?

    至于,她为什么不打算让寒菀继任家主,而是做少主,是因为家主之位对她来说太高了,现阶段尚且稚嫩的她还撑不起来,不仅如此,嫡派几个长老都是老奸巨猾之辈,不是只经历过宫斗的她能应付得了的,相比之下,还是少主之位更合适,头上另有家主压着,也算对那些老家伙们的一种限制和约束。

    而言序就不同了,他虽体弱多病,但胸有城府,极擅谋略,拥有优秀上位者必备的运筹帷幄、杀伐果断之能,且极为出色,从能力上来讲,由他来做家主,再合适不过。

    日后,她希望看到的是,言序和寒菀身为新一任家主和少主能互相照应,平息嫡庶两派长老之争,引领言家走向崭新的光明未来。

    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言序和寒菀……都值得她期待!

    当然了,这还要寒菀自己愿意才行,如果寒菀丝毫没有成为少主之心、勇敢开启自己新的人生,她不会强迫,另做打算就是。

    这次言家继承人的比试大会,她之所以不带迟聿,带寒菀,其实就是存了磨炼她的心思,另外来的都是各令主或各堂主家的少年人,如果能遇上对脾气的人结交一二就更好了。

    而后续发展显然比她想象中的要好,言家年轻一辈的人中,真的很多都不错。

    接下来,就要看寒菀的意思了,只要她同意,言一色就会开始运作了。

    而她之所以不自己去,让祁东耀先去探口风,就是怕寒菀会因为是她张口,而不顾自己的意愿为她付出!

    祁东耀这次,把言一色说的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神情无比严肃认真,“为什么?少主之位是您辛辛苦苦得来的,到头来,却要舍弃?”

    言一色笑了笑,“只要她与我一心,她做少主,和我做少主又有什么不同?要真问原因……一个是我想在言家拥有一定地位,但又想偷懒少付出,另一个就是……”

    她说着,话音顿了一下,转头朝迟聿的方向点了点下巴,似笑非笑道,“言家实权少主,和丛叶宠妃似乎不能兼得哦。”

    223 陛下:少给孤嬉皮笑脸(一更)

    言一色这句话落下,专心致志听完的祁东耀,忽然觉得笼罩在自己周围的强大低气压弱了一丢丢。

    怎么回事?虽然这种变化不明显,但他确定存在!

    这意味着什么?他家主子心情好了一点点!

    祁东耀眼角余光偷瞄迟聿所在的方向,就见他果然没再阴恻恻地盯着自己,而是侧过脸在看娘娘!

    让他回忆一下娘娘刚才说了什么?啊对,她那话的意思就是,如果成为言家名副其实的少主就要放弃和主子的关系,那她宁愿不做!

    听着对主子多么情意深重啊!主子还真的触动到了!看主子散发出的气息发生波动就知道了!

    不愧是娘娘,在他们看来没人能哄住、也不敢哄的主子,她随口一句就能影响主子的心情,简直就是奇迹般的存在!

    祁东耀冲着言一色疯狂眨眼睛,好像抽搐了一样,力争表达出自己强烈的渴望:娘娘您再多说两句做点什么啊,争取让主子心情大好,乐的找不着北,忘记收拾我这个下属,待我逃过一劫,必将感谢您的大恩大德啊!这辈子绝对没齿难忘!

    言一色瞅着祁东耀求生欲爆棚的那张脸,觉得自己领会了几分他的意思,应该就是让她为他向大暴君求情,饶过他这一次,那模样真是弱小可怜又无助!

    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啊,的确是他犯错在先,不过也不是什么不可饶恕的大罪,罚也是小罚,他和大暴君主仆之间的事,自己一个外人还是别插手了,说不定求情还帮了倒忙。

    言一色迎着祁东耀期盼求助的视线,若无其事地笑,“这次都听明白了?没有疑问,你可以走了……过去后既能陪陪寒菀,又能帮我办成差事,一举两得。”

    祁东耀一听,只得苦哈哈应下,而后僵硬转身,同手同脚向前几步,恭恭敬敬向迟聿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开办事去了。

    当然,一顿罚他是跑不掉的,至于什么时候……大概就在他回来复命的那一刻吧!

    祁东耀走后,迟聿还在凝望着言一色,言一色奉陪到底,眼神不闪不避,两人长久对望,却并无含情脉脉,一个审视,一个淡定,一个面无表情,一个笑颜如花,两人之间流转着某种令人窒息的气氛。

    半晌后,迟聿扯动冷锐的唇角,似笑非笑开口,“二者不是不能兼得,只要你想,孤可以让你既是言家少主,又是孤身边的宠妃。”

    言一色眉眼弯起,手指点着下巴,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漫不经心,“我以为你知道我在二者之间,选择成为你的宠妃,你会很开心呢。”

    迟聿眸光晦暗不明,开心吗?在听到她说的那一刻,有,但稍纵即逝,因为转念一想,就明了她那句话背后的深意,透露着和他的疏远,以及……不真诚。

    跟在他身边做宠妃,她真的有一丝一毫的喜悦?他感受不到。

    他更信她只是不走心地一说,只想与言家保持若即若离的关系,不愿深陷其中,才是她拒绝成为言家少主的真正原因,所谓因为更偏向他所以才拒绝,不过就是捎带上,说给所有外人听的。

    迟聿忽而大步朝言一色走过去,大掌落在她发顶,温柔轻抚,凌厉逼人的一双眼睛,深不见底,冷冷笑问,“孤记得在无忧国抓到你时,你可是有雄心壮志,要带领言家,灭了其死敌云家,拿到云家的家传武学……如今却又说不要权利,骗孤,嗯?”

    言一色两手抬起,将迟聿在她头顶作怪的大掌拿下来,抱在手中禁锢住,微一耸肩,眉目狡黠灵动,“不不,怎么会是欺骗?这叫目标变动,有谁规定雄心壮志不能变成鸿鹄之志了?而且理想与现实总是有差距,人只有在真的面临做抉择时,才会明白自己到底想要什么!我如今决定只做荣誉少主,将言家交给言序和寒菀,就是我想要的,没问题吧?更何况,我在染指言家的同时,还能跟你在一起,难道不是两全其美?”

    迟聿闻言冷嗤一声,另一只手伸出,强势抬起她的下巴,凛寒的视线扫过她令人心折的嫣红唇瓣,“呵,你这张嘴还是惯常会说好听话,孤也未从你脸上看出任何欺瞒撒谎的痕迹……但孤怎么就不信?”

    言一色淡淡笑起来,古灵精怪地朝他眨了下眼,“哈哈哈不信就对咯,说明你脑子没进水,也没被驴踢,一如既往的英明神武!”

    她这番话是真心话,也是真的心惊于迟聿洞若观火的变态观察力,他的第六感强的可怕!

    她来言域做下的一切,都不过是源于自己晕音律的弱点,又在意云家的音攻绝学,防患于未然,才将目光放在了言域言家的这颗大树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