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手过招,根本不必真刀真枪打到最后,便知对方跟自己有没有差距,差距又是多大。

    无隐判断不出言一色的武艺比他高深多少,但他甘拜下风。

    原本他的行事作风就不是武力优先,心知言一色根本不是直接用强硬手段就能捉住的人后,便彻底打消念头。

    他最初接触言一色,明面是因古裳的恳求、无名的吩咐,来给她一个痛彻心扉的教训,但事实上是,他怕迟聿的事后报复,所以只打算意思意思就行了,之所以来丛京,主要目的是玩耍,毕竟,京城锦绣繁华,汇聚天下之最,顺便视察自己的几处产业,走几次人情往来……

    他提出的所谓合作,源于看见了言一色手中的先帝诏书,当时他虽然表现地像在看废纸,但其实已经有了盘算。

    打头计策是苦肉计,但被言一色识破,在他意料之中,真正目的是对她做个初步了解。

    后来便是进入正题,谈合作,他在言一色、苏玦等人面前说的话,真也真,假也假。

    古裳的确求他将言一色骗去荒月,好亲自报仇泄愤,他以合作之名诱骗言一色去荒月,顺应了她的心意,在无隐那里也能交差。

    另外,无隐和古涛确实瞒着他寻找先帝诏书的背后用意,至于什么信任危机……人心隔肚皮,又是掌一方权势的冷血人物,利益至上,哪有什么绝对信任?他对无隐说不上不信任,但再信任也有限!‘信任危机’的话不算假。

    假的是古涛对他的承诺,压根没有他找到真诏书就告诉他实情这回事儿,他是以此做幌子,所谓从古涛嘴中套话,彼此都能知道无名找诏书的真正原因,只是吸引言一色上钩的饵,他的真正目的是在她手里的诏书。

    无隐无法确认她那份诏书真假,若是真,那么诏书在荒月就是假消息,而这次上官盈以一封秘密家书将迟聿引至荒月,为的就是诏书,不管她做了多万全的准备,到时候只怕会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若是假,他就要怀疑迟聿是不是察觉到了上官盈的真正用心,所以临走时做了什么安排,有备无患,到时可以力挽狂澜,反转局势。

    所以他要做的,就是探明诏书真假!

    他对言一色说明的计划里,让她带假诏书去,因为知道她就算有真的,稳妥起见,也不会带在身上随他去他们的地盘荒月。

    如此一来,他可以想办法在路上看一眼言一色带的诏书,如果还是前几日夜里他在千星殿外看到的那一份,十有八九诏书为假。

    而若不是,那么千星殿里的就可能为真!毕竟如果是假的,带在身上去荒月即可,何必要再换一份?

    当然了,谨慎起见,她身上带着的,和他在千星殿看到的,如果是同一份,这没什么说的,但如果不一样,表面上看起来肯定真假难辨,但这对无隐来说不是难事,因为他嗅觉之灵敏,天赋异禀,能闻到寻常人闻不到的味道,分辨出微毫的差别——他能凭气味,判断出纸和纸、墨迹和墨迹之间的不同!

    上次在千星殿看到的诏书,他已经记住了味道,只要不是这一份,他都能闻得出来!

    无隐这一项恐怖且异常的能力,只有天知地知他知,就连收养他、培养他、掌控他的无隐都不知情!

    无隐的谋算到底因言一色不上钩而落空,浪费他一番心血,但也没有什么太大损失,原本打算对诏书真假进行查验后,再向无隐和古涛传消息,既然失败了,也是时候把言一色手里有诏书的事告知两人,以让他们有所防备。

    苏玦料到了他会有此举,但并不打算做些什么,因为无隐发现言一色手中诏书这事,请示过迟聿,迟聿的回信里明显不把这当回事儿,那就是无隐和古涛知不知道都无所谓。

    苏玦在棋盘上落下一子,端起手边茶盏品了一口清茗,“说起你师父……古涛回了荒月城,他没有同行,京中也不见他生事,也不知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

    无隐反唇相讥,笑得像个勾人的妖精,“唉!谁还不能有点隐私了?他暗中为老不尊,哪怕跟小姑娘谈情说爱,都是他的事,不为人知怎么了?正如你……当年表面上对墨水冷冷淡淡,谁知她死后这些年里你竟为她守身如玉,满腔深情!”

    322 苏玦的反击(二更)

    苏玦将要落子的动作一顿,神色自若,指间却猛然用力,棋子表面出现几条裂痕。

    他若无其事将棋子下在合适位置,温和带笑的眼底蕴含一丝晦暗之色,不冷不热轻启唇瓣,“往事如烟,过去的记忆,在我这儿早已凐灭,我在意的是以后!”

    无隐听罢他的话,哈哈哈大笑,装腔作势地翘起兰花指控诉,“苏大人真是无情啊!明明是你深爱的女子,却说忘就忘!这可是对逝者的最大不尊重!”

    他声情并茂的表演结束,神态语气恢复正常,审视着对面看似浑不在意的苏玦,纵然他掩饰得几近完美,但还是看出了他略微僵硬的坐姿、眼底深处的冰冷,克制压抑的心情波动……

    无隐随便走了一个棋,目光灼灼,笃定道,“而且我看你,也并不像面上表现地这般拿得起放得下啊!”

    他毫不留情指出苏玦表里不一的狼狈。

    苏玦像尊完美玉雕般,浑身上下没有一丝裂痕,冷静笑回,“与你无关。”

    “怎么跟我没关系?”

    无隐夸张大喝一声,“你要不是对她念念不忘、守身如玉,能因我害你中毒睡女人这点芝麻大的小事儿就大受刺激!?你险些性情大变,知否?”

    苏玦似是懒得应付他,语气敷衍,“嗯。”

    苏玦这倒是真实情绪,但看在无隐眼中,却是他因为这是伤心事不愿提及。

    但事实上,此时此刻的苏玦,心中一点负面情绪都没有,可谓波澜不惊。

    如果墨水真是他的挚爱,无隐以为的没错,但事实上,并非如此。

    当年墨水心系于他,非他不嫁,只要有心人去查,都能得知这一段往事,无隐当时跟苏玦几个还都是同一阵营的兄弟,知道的更清楚,但要问苏玦对墨水的态度……

    说不清道不明。

    因为苏玦待人接物,一贯好脾气,对墨水是真的好,但对墨书等其他人也没不好到那儿去,情绪上是隐忍含蓄的类型,算得上是个腹黑闷骚的人。

    面对墨水的火热攻势,他不主动、不拒绝、不负责,所以还真说不清楚,他到底对她爱不爱,爱的话又有几分。

    不过墨水死后,苏玦确实消沉了一段日子,经常在她的墓前一待就是一整日。

    这些,是真切存在于无隐记忆中的事情,另外他又派人查了苏玦近几年的私生活,确实身边没有任何女人的踪影,再加上那几日被苏玦五人围剿时偷听到的对话,得出了一番可靠的猜测——苏玦挚爱墨水,并发誓为她守身如玉,他当年之所以没有看出苏玦对她的深情,一是苏玦隐藏得好没有表现出来,二是他那会儿也没深入了解,另外,苏玦因他的算计违背了自己对墨水的誓言,所以深受打击,悲痛难过、坚持与他不死不休之余,还有了另一番醒悟,那就是,珍惜古裳。

    这是无隐形成的认知,更是苏玦想让他形成的认知。

    从苏玦隐晦地暗示出自己的真爱是墨水时起,一个圈套就在渐渐行成、完善。

    他那夜中了无隐的算计后,生出了怒气不假,但不是因为什么真爱、守身如玉的誓言,单纯地只是因为马失前蹄而懊恼。

    他对墨水只是兄妹之谊,也曾义正言辞与她坦白过,所以这一点墨水从来没有误会,但该爱他还是爱他,该对他好还是对他好。

    苏玦没有办法,只能刻意避开与她的接触,在得知她的死讯后,他难过是真,但也只是对亲人的悼念。

    这些事情,无隐当然是不知道的,他也无从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