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之前,卫秋歌被留下了。

    开始只是说过几个月就回来接她,先去安顿。后来,几个月变成一年,一年变成几年,接她这件事,慢慢地也就没人再提了。

    有一年年夜饭,卫秋歌看着春晚里的节目,旁敲侧击地问了句:“哥,北京烤鸭好吃吗?”

    卫爸爸看着女儿,心软了一层,他开口道:“要不过了年,把秋歌一起……”

    卫奶奶直接摔了筷子:“秋歌是我的命根子,谁也别想带走!”

    卫秋歌也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成了奶奶的命根子。奶奶是个极其重男轻女的山东老太太,养育自己这件事,对她就是个负担,而她也从来不吝啬自己的情绪,充分地让卫秋歌知道,她是个多么令人生厌的负担。

    可是但凡谁动一点接走卫秋歌的念头,她都要发脾气。

    卫爸爸安慰道:“秋歌,奶奶不能没有你。”

    卫秋歌也慢慢地习惯了,甚至认为这就是奶奶表达爱自己的方式。

    孩子的成长总是需要爱的,寻找爱是他们的本能。既然没有人囫囵个完整地送上门来,就不得不自己去边边角角处找点渣儿,拼凑起来,再自欺欺人,有样学样地说:这就是爱。

    卫秋歌高一那年,睡觉前犯了懒,没有换好卫生巾。卫奶奶一早拎着卫秋歌不小心染红的褥子破口大骂,什么脏贱污秽的词汇都用到了这个十几岁的小女孩儿身上。卫秋歌被奶奶推搡着跪在地上,眼泪已经湿透了领口,嘴上仍旧一言不发。

    那年,北京的雨水下得多,导致冬枣一点儿也不甜。

    卫子良主治大夫的女儿生了重病,吵着闹着要吃甜冬枣儿,整个北京城都被大夫跑遍了,也没找到像样的冬枣。

    卫爸爸知道了之后,二话没说坐着火车就赶回了老家,去镇上的枣庄批了半麻袋的冬枣。回程的时候,顺道回了趟家。

    卫爸爸看着拿着鸡毛掸子骂骂咧咧的母亲和跪在地上的女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母亲平日里对秋歌和蔼,他多次提议把秋歌接到身边来,母亲都反对:“你们全走了,我一个老太太还怎么活,你把秋歌留给我,秋歌是我的命根子。”

    卫爸爸声音颤抖:“妈,你这是在干什么?”

    他几步快走到秋歌旁边,将女儿抱在怀里,不解地看着眼前的老太太。

    秋歌奶奶看这场景也是一怔,没想到儿子竟突然回来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辩解。

    到底是成年人,卫爸爸立刻就明白了卫秋歌好几年都没想通的事情:“妈,你不是因为疼秋歌,你是怕秋歌抢了子良的,才不让我们带她走?”

    老太太也没再试图隐藏,毕竟这画面也不是瞎话再能骗住的:“北京那花销,是能养两个孩子的?子良的身体不好,你怎么能让秋歌再去跟他分!”

    卫爸爸满腔的怒气无处发泄,他骨子里的“孔孟”气让他没办法把这愤怒发泄给母亲,而这腔怒气也没办法凭空被消耗掉。

    生活给了这个老实本分的山东男人太多磨难,母亲最后的这把火,燎起了他所有压制的情绪。

    他怒冲冲地收拾了女儿的行李,全然不管母亲在地上的撒泼撒滚,任她这回百般哭闹,他也绝不能再把女儿留下。

    “卫峰!你这是要要了你娘的命!”老太太嘶声力竭地喊,身体坐在地上,腿不停地蹬。

    卫爸爸回头看着自己的母亲,克制地说:“那也总比让你要了我女儿的命强。”

    卫爸爸带着卫秋歌离开了这个山东边缘的小城市,还有那半麻袋给主治大夫女儿的冬枣。

    故事讲完,卫秋歌看着纪修,假笑了一下:“所以,我知道那种感觉。他们是一家人,你是外人的感觉。”

    纪修的眉头又紧紧地皱在了一起。

    “我是不是不应该说这么扫兴的事儿?”卫秋歌看着他的表情,有些抱歉地说。

    纪修回道:“今天还是我的生日呢。”

    卫秋歌尴尬地点点头。

    “你为什么会给我讲这个故事?”纪修好奇她突如其来的诚实坦白。

    “因为你看起来……挺可怜的。”卫秋歌回答。

    纪修笑道:“所以你是在跟我比惨吗?”

    “那你可能赢不了。”

    纪修笑得更明显了些:“你确定?我可是没妈的人。”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攀比了起来。

    “我妈更像是我哥的妈妈。”

    “我爸就像是陌生人一样,除了给我钱什么都不管。”

    “我爸还没有钱给我呢。”

    纪修卡住了。

    卫秋歌乘胜追击:“我还有个不待见我的奶奶,和重病缠身的哥哥,我们家还挺穷的,你现在还觉得自己能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