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间跌入这个怀抱,陈述之终于安静下来,也不再挣扎,只是顺从地趴在他身前。

    他如此乖顺不是因为那双手臂的力气太大,让他无法挣脱,而是当被包裹在怀里的一瞬,他忽然觉得很舒服,忽然就不想走了。

    身上被勒得紧紧的,他合上眼,这种束缚的感觉却让他莫名感到踏实。

    一刻之后,梁焕听完今晚的对话,手臂终于放松了一些,便听见陈述之闷闷地说:“要被你勒断气了。”

    他这才想起来刚才陈述之一直在赶自己走,连忙起身道:“不好意思啊,我这就下去,这就下去。”

    然而他刚往外挪了一点,手臂就被陈述之轻轻抓住,“地上凉,就睡这里吧。”

    这话音十分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像是在描述个物件一样寻常。

    梁焕愣了愣,刚才不还生气地赶人呢吗?怎么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仔细想想,还是不要下去了,不然明天又要想法子上来。要是现在留在床上,以后就每天都可以顺理成章地听墙角了。

    这一夜,梁焕睡得很差。他在墙下缩成一团,手脚都不敢动弹,生怕碰到身边的人,被认为是要轻薄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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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章 入戏

    雍州会馆的人们发现那个瞎子的眼睛好了,才知道原是个容仪不凡的俊朗公子。他如瞎的时候那般黏着陈述之,没人知道他整天都在做什么,问他白天去哪了,他就说出去找事做,却一直也没听他说找到。

    装瞎失败后,梁焕觉得这次要小心一些,再让人识破,就真不知该换什么理由了。于是他只要见到陈述之就围着他转,端茶递水揉肩捶腿,陈述之一开始觉得别扭,时间久了,便也心安理得起来。

    每天晚上,他都如以前一样靠墙偷听,根据零散的线索拼凑他们的计划。雍王的人串通了太仆寺养马的官吏,要在祭天那日给拉车的马吃毒草让它们发疯,之后如何还在一点点听着。

    看到他小心翼翼缩在墙角的样子,陈述之便也不再怀疑他有不轨之心,也不会时时心存戒备了。

    为了讨好他,让他觉得自己真对他有意思,梁焕只要下午没事就会从宫里溜出来,带着陈述之满京城地乱逛。

    夜里下了一场大雪,第二天满地都是厚厚一层白色。这么好的天气梁焕自然不会浪费,拉上陈述之去了京城的闹市区。

    行人来来往往,新雪已经被糟蹋过好多遍,然而踩上去还是有咯吱咯吱的声响。陈述之踩着雪往前走,身后却忽然被什么东西击中。

    回头一看,梁焕手里攥着一个团好的雪球,正笑嘻嘻地望着他。

    陈述之被气笑了,于是也伸手进雪地里,打算做个同样的回击。可一碰到冰凉的雪,他就倒吸一口凉气,手被冻得通红。

    见到他那表情,梁焕连忙丢下雪球跑过去,握住着他的手往里哈气,“这么凉,你哪禁得住这个?你要报复我,回去拿枕头给你打。”

    对于他这样殷勤的动作,陈述之已然习以为常,抿唇道:“不好。打坏了,晚上睡什么?”

    梁焕嗔道:“还以为打坏了我你会心疼,合着你更心疼枕头……”

    陈述之才懒得理他的轻佻话语,抽回手转身就走。

    人们出来看雪,小商小贩自然也不肯闲着,纷纷到街道上招揽生意。

    左右望望,陈述之觉得新奇,在雍州那种边远地方,县城里的集市大多只卖米面粮油,没有这么多他不曾见过的东西。

    梁焕懒懒地说:“都是些钗环脂粉,女人用的东西,没意思。”

    然而陈述之可不觉得没意思,他随手拿起旁边摊位上卖的梳子把玩,这是一把小小的木梳,梳柄弯成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手握的地方还雕了一支梅花,十分应景。

    他随口夸了一句:“还挺好看的。”

    听见这话,梁焕便凑了过来,指着他手上的梳子道:“老板,这个梳子给我来一个。”

    摊主笑嘻嘻地递来一个小盒子,梁焕也不问价格,随手扔过去一串铜钱。

    陈述之在旁边看得有些讶异,“你不是说都是女人的东西,你买来做什么?”

    “自然是送给我家的小娘子。”梁焕故作高深道。

    什么意思?陈述之被他说得一愣,他家里还有小娘子?他送东西给他娘子,这种事在自己面前说真的合适么?

    离开卖梳子的摊位向前,梁焕把装了梳子的盒子揣到怀里,冰凉冰凉的。捂热了再送好了,他想。

    再往前走一段,二人见到一家摊位处围了一圈的人。陈述之本来不爱凑这热闹,却被梁焕硬拉过去看。

    那是一个吹糖人的摊子,摊主是个满脸褶皱的老头,身前放了个木架子,上面是各种各样做好的糖人。摊子周围有的是在等糖人,更多的是在听老头聊天。

    旁观一会儿,他们逐渐搞明白了为什么这个摊位如此吸引人,不仅是因为摊主做的糖人好看,而且他的嘴也很厉害。从灵异神怪说到奇闻轶事,说着说着,竟评论起了朝政:

    “……奸党误国,农税一年年地涨,老百姓活不下去了啊!”

    这个话题引起了梁焕的兴趣,他挤过去搭话:“就算农税在涨,那也没高到吃不起饭吧。”

    那摊主摇摇头道:“年轻人,你不懂啊。除了农税,还有各种名目的苛捐杂税,逢年过节都要交钱,要是再赶上旱涝,收的粮食全给官府都不够!”

    被他这样一说,梁焕不禁去想,年年纵容他们增加农税,总觉得百姓艰苦一些,日子也还能过。可听这个人的意思,如果把那些人背着自己收的钱也算上,就不能过了?

    这时陈述之也过去问:“敢问大伯,可有解法?”

    “奸党权势通天,皇帝也没办法啊!只能等饿死了人,斩木揭竿……”

    梁焕被他说得心惊肉跳,刚想溜走,却听陈述之涨红了脸,义正言辞地说:“大伯不可这样说话。奸党再风光,那也有君臣之分,哪有皇帝也没办法的事?”

    “什么君臣之分,那都是骗你们这些傻孩子的。这世上哪有本分,只有权势!”

    见陈述之一副气愤的模样还要说话,梁焕连忙拉过他道:“你和他吵什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