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述之不知如何回应,只是转身,重新回到屋里。

    他一进屋便看见梁焕直直地坐在主座上,手里拿着一个茶杯,双眼一眨不眨地望着杯底。

    缓缓地,他去到他身边,站了一会儿,犹豫着开口:“您怎么想的?”

    梁焕没有移动眼神,干脆而流利地回答:“拼死去打,便是打不过察多人,能杀一个是一个!”

    陈述之并不是想问这个,他拿过梁焕手上的茶杯,帮他加满,“那您自己呢?”

    “我自己……”被他这样一说,梁焕才开始想这个问题,边想边说着,“察多人定然知道我在白真,如果我不出现,他们就会挨家挨户搜查,为难县中百姓。如果离开这里,那就是弃城而逃。如果不走,被捉住就更不行了……”

    他忽然转头看着陈述之,眉眼弯弯,轻快地道了一句:“那我就只能寻死了。”

    周身骤然一寒,这话听在陈述之耳中,就像他平日里的一句调笑,并没什么大不了的。

    梁焕看了他半晌,渐渐垂下眼眸,叹道:“这样也好……”

    陈述之很想对他说不行,他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却又无法为他找一个更好的出路。

    是啊,他带来的所有文官都不会死,只有他一个人,不死,那还能怎样?

    他莫名心里绞成一团,连必要的礼数都省略过去,转身就出了门。

    “什么!”武城一掌拍在桌上,“你可看清楚了?”

    探子战战兢兢地回报:“是,三千人,那条路只能是去白真县。”

    “还有几天?”

    “两天。”

    “我们现在发兵,过去要几天?”

    探子没回话,这可说不好。

    “丁计!”武城厉色道,“现在就带你的人走,去白真!”

    丁计站出来,小心地说:“没有粮草,郭算不给……”

    武城道:“我跟你一起去,盯着他给。”

    丁计无奈地摇摇头,“你去了也要不出来的。”

    武城想想也对,这几个叶氏的将领从来也不服自己。他思索了片刻,便点了另一个和郭算有旧怨的人:“你带几个人,去把郭算捆了。我们自己拿粮草。”

    那人一阵错愕,然而他也早就想收拾郭算了,现在武城给了他机会,他自然要去。

    丁计又过来问:“带多少人?要多少粮草?”

    “一万人。粮草有多少拿多少,就算整个庆阳全都饿死,也要先救白真。”武城道。

    作者有话要说:  我真想给炮灰起名叫张三李四王五gtlt

    郭算+丁计=算计 武城是因为他是守城的,陆良是因为他管粮草hhh

    死是不可能的,甜是一定的

    第48章 浮冰

    陈述之在街上晃了一整天,看了看路边零星开起的几家店铺,看了看防守城门的兵士,看了看每家每户的炊烟,最终来到了白真城后的山上。

    这座山是附近唯一的一座,名字就叫白真山。不是很高,也贫瘠得很,没长什么草木。然而山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山洞,自从战争开始,白真人就开始修葺这些山洞,以及修建从县城直接到山上的路,以供受到侵略时躲避。

    陈述之绕过一个个山洞,一直爬到了山顶。山顶有土无木,只有一座破败的茅草屋。他上前看看,屋里已经乱得没法住人,但门口的水井还能用。他就打了些水,解了一日的干渴。

    接着他便在山顶坐下,俯瞰白真城里的人间烟火。此刻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一座座房子间星星点点地燃起亮光。他找了许久,也没找到哪束光来自县衙。

    走来走去一整天,就是为了回避脑子里混乱的思绪。但如今坐在这里,就再也回避不了,该想一想了。

    还有两天,三千察多军就要来了。倘若援军来不及到达,盛西说,白真县一定会陷落。

    当初梁焕信誓旦旦地说不会有事,可这世上就是有那么多始料未及,超出了人能谋算的范围。

    如果当初知道会是这样,自己就是死也不能让他来。可就算自己真的死了,他可能还是会想来。

    现在就是他承担后果的时候了。其实早该知道,如果他在战争途中出了事,那后果很可能只有这么一种。虽然这样会造成一阵动荡,但他的名声必须保全。

    他开始思索一位君王的死亡对朝局和国家的影响,想了半天却越想越难受,这才发现这些事与他本没多大关系。他应该去想的是,梁焕这个人的死亡对自己的影响。

    想起梁焕这个人,他第一感觉是仇恨。无论他给了自己多少恩惠,过去被他欺骗和背叛的事,自己永远也不能彻底原谅。

    第二个感觉是感激。不可否认他为自己做了太多,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那些确实都是自己需要的。

    还有吗?

    好像还有什么东西潜藏在内心深处,努力去想,会觉得很难受。可如果不想,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了。

    鼻尖一凉,陈述之抬头,发现天空中有零碎的雪花跌落。

    今年的第一场雪啊……

    也不知道京城下过几场了,反正雍州是第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