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焕猛地捏起他的下巴,“你有没有想过,我会不会担心?有没有想过你若真出了事,我会怎么样?”

    陈述之有些愣怔,他会怎么样?还能怎么样,无非是发疯一阵子,迁怒于所有跟着去的人,把他们修理一遍,过段时间气也就消了。

    可他不能这样说,他知道梁焕惯常爱做出在乎自己的模样,这样说他他会生气。

    他只得说了句:“对不起。”

    见他这个反应,梁焕转过身子,叹了口气。

    陈述之连忙道:“卢隐在外头,他回去后必定会找人来救您的。”

    “我们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察多国那么大,怎么找到这里来?”梁焕没好气地说。

    一阵阵的愧疚在陈述之心里泛起,如果说上次让他为了自己去攻打白真是无心之失,那之后就该引以为戒。既然知道他在乎自己,那么在决定来察多时,就该预见到他会跑来找自己这种可能。事情变成现在这样,自己责无旁贷。

    要是带累了他,自己就真成祸国殃民的千古罪人了吧。

    梁焕没再同他说话,全是他的错,就该让他跪着。可再去看他时又不忍心了,别过头道:“行了行了,起来吧,见不得你那个样子。”

    陈述之慢慢站起来,仍旧低着头。他很想念他,想过去跟他亲近,又觉得是自己做错了事,没有靠近他的资格。

    傍晚深黄色的日光从门洞射进来,梁焕过去拉上他往外走,“不生气了,走了,咱们出去转转。”

    陈述之顺从地跟着他。出了门,外头的日光有些刺眼,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座山上,面前的山下是一大片平原。转身看看,这座沙土山上是一个个的门洞,门前的通道上,还有三两个行人。

    他见梁焕一脸茫然,便道:“我听过这样的房子,十几年前我娘从察多给我寄的信里说,她就住在这样的洞里。想来是察多人喜爱的住房吧。”

    梁焕沿着通道往前走去,有些门是打开的,他就向里看看,都是些寻常的房间,摆着和中原风格不太一样的家具。

    走到头,有台阶可以下到山脚。再往前走一段,便看到高墙挡住了去路,出去的小门有人把守。这里的其他居民可以随便出入,但当他们靠近时,守卫就警惕地盯着他们。

    他们只得原路返回,注意到山脚下有一间石头垒出的房子,陈述之上前看了看,门是锁死的。

    在回屋的路上,一个正在门口晒衣服的老妇主动向他们打招呼,热情道:“你们就是楼萨新带来的中原客人吧。我们这儿还住得惯么?有什么要帮忙的可以来找我。”

    见有人主动搭讪,梁焕就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你们是住在这里的百姓吗?这里是什么地方?楼萨是什么人?他经常带人来这吗?你知道怎么出去吗?”

    那老妇被他的匆忙逗笑了,还认认真真地回答他:“楼萨是流沙教的主教,也是察多国的谋士。我们这个村有一些没人住的窑洞,他经常带你们中原人来住。这里和中原不一样,管事的不是官员,你想出去呀,只能让楼萨放你。”

    “不是官员?那出了事谁管?”

    “自己解决就是了。如果实在解决不了,就村子里的人一起商量。”

    梁焕惊异道:“那赋税交给谁?打仗了要怎么征兵?”

    “赋税是中原人的东西,我们可没有。打仗了,就自己带着盔甲干粮上阵,打完还要回来做农活呢。”

    梁焕抓着那老妇人问了半天,最后终于把她给问烦了,赶紧晾完衣服躲了回去。

    回到刚才待的那个屋子,他们发现有人在门口放了他们的晚饭。虽然只有两个人,晚饭却十分丰盛,做了四个菜,主食是馍,还有一碗羊肉汤。

    菜摆上桌,梁焕已经完全忘了刚才跟陈述之生气的事。他一边啃馍,一边评论那老妇人的话:“察多国真是和大平完全不同,听上去有些不可思议,结果人家过得还挺好。”

    陈述之摇摇头,“察多国的饥荒不比大平少,文明礼教几乎没有,也没什么好的。”

    梁焕又问:“你知道流沙教是个什么东西么?”

    “流沙教……”陈述之回忆道,“我娘提过流沙教的,我也不太记得了,只知道他们和察多国颇多渊源。”

    梁焕喝着汤,含混不清地说:“所以到底抓我们来做什么?让我们入教?”

    “如果只是让我们入教,不会在意我们的身份,不会专门挑重要的人来抓……”

    吃过饭,陈述之在屋里转了一圈,这屋子布置得虽然不错,却没有地方打水。屋里有几桶水,应是特意从山下提上来的,用来沐浴的话根本不够。

    他把水烧上,和梁焕说:“这里风沙大,水又少,我给您擦擦身子吧。”

    “嗯……”梁焕疲惫地倒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盯着对面墙上的飞天画像。他从京城一路到这里,中途没怎么合过眼。

    陈述之用毛巾沾了温水,过去解开他的衣裳,温柔地在他身上擦拭。梁焕被弄得很舒服,仿若回到初认识他的那段日子。

    他喃喃道:“我在京城没收到你的信,担心出事,就去雍州看你。结果到了雍州他们告诉我你去察多了,我快吓死了,只能又过来找你。你怎么这么任性,想起一出是一出,都不管我的……”

    陈述之一点也不想和他谈这个,“我只是在想怎样能送您回去,要是这里也有信号弹就好了,可以标记位置让人救您。不然您一直在这里,恐怕京城那边……”

    “没事的,”梁焕打了个哈欠,“我走之前把所有事都交给林烛晖了,反正一开始那几年,朝堂上有我没我也没什么差别,都是他们做主的。我在这待上个一两年也没事。”

    “我倒觉得这样挺好,左右他们又不折磨我们,还给我们送饭。我就在这里跟你过日子,再没那些破事来烦我。”

    听到这话,陈述之握着毛巾的手一滞,“陛下别说这样的话,会有人来救您的。”

    他给梁焕系上中衣,然后把被子盖在他身上,在他耳边道:“我吹灯了,您歇着吧。”

    “行离……”梁焕朝他伸出一只手臂。

    陈述之本来打算去睡另一张床,被他这样叫了,只得坐在他边上,任他抱住自己的腰。

    他沉默地坐着,一个月没见了,想念是真想念,却一点嬉闹的心情都没有。不知道抓他们来的人到底要做什么,不知道卢隐能不能带人来救驾,身边有这样一个人,便平白多了许多担心。

    感受到梁焕的手臂渐渐从自己腰间滑落,陈述之转头去看他,发现他已经睡着了。

    次日清晨,晨曦漏进屋里,梁焕穿衣洗漱后,就坐在床边盯着还没睡醒的陈述之看。

    这个人能睡得很,上午没事的话就会一直睡到中午去。他睡着的时候有一股别样的慵懒味道,眼睛闭起时下垂的睫毛,浅粉色的双唇,胸膛微微的起伏,让他变得十分诱人。

    梁焕禁不住诱惑,俯下身轻吻他。这样的触碰通常不会将他弄醒,梁焕便在他的唇上咬出一个个牙印,再舔舐干净。

    “咳。”一声重重的咳嗽从门口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