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忘机想了想:“书中记载, 当年它每一次出现,所食者少则二三百人,多则整个城池村庄。几次作乱,至少生食了五千有余。”

    魏无羡勾起了蓝忘机的发丝玩了起来,听到这话,漫不经心的答道:“哦。那是吃撑了。”

    这妖兽似乎喜欢把人整个叼进龟壳里, 不知是不是喜欢储存起来慢慢享用。兴许是四百年前它一口气屯了太多粮进壳, 到现在还没消食。

    蓝忘机没理他,魏无羡又道:“说到吃, 你辟谷过没?咱们这样的, 不吃不喝大概还能撑个三四天吧。但是如果三四天之后,还没有人来救我们, 体力精力灵力就都会开始衰弱了。”

    若是温晁那帮人落荒而逃后袖手旁观、置之不理倒还好, 等上三四天左右, 也许会等到其他家族的人搬来的救兵。怕就怕温家的人不仅不雪中送炭, 还要落井下石。所谓“其他家族”, 也只包含姑苏蓝氏和云梦江氏, 若是温家从中阻挠作梗, “三四天”这个时间恐怕还要翻一翻。

    魏无羡拿树枝在地上粗粗画起了地图,连了几条线“暮溪山到姑苏,比暮溪山到云梦近一点,应该是你家人先来。慢慢等,就算他们来的晚,清竹回去联系我阿姊,也就晚个一两天。没什么好担心的。”

    话音刚落,魏无羡就觉得自己肩头有些湿湿的,蓝忘机闭上了眼睛,声音有些颤抖“等不到的。”

    魏无羡揽住蓝忘机的肩,将他环在怀中,安抚的拍了拍他的后背,试探的问道“发生了什么?你……可以告诉我吗?”

    蓝忘机反手抱住魏无羡“云深不知处……烧了。”

    魏无羡沉默了一会,抚了抚蓝忘机的发丝“……人还在吗?”

    【他本以为,就算蓝家家主、蓝忘机的父亲重伤,应该还有蓝启仁和蓝曦臣能主持大局。蓝忘机却木然道:“父亲快不在了。兄长失踪了。”

    魏无羡那只在地上乱画的树枝定住了。】

    他听到蓝氏的弟子说,青衡君受了重伤,可他没想到已经到了“快不在了”的地步……怎么也算是自己未来的父亲,如今怕是连面都见不上了。

    他呆了呆,想要低头安慰蓝忘机,却不想这一低头就惊到了。

    【火光把蓝忘机的脸庞映得犹如暖玉一般,更把他腮边的一道泪痕照得清清楚楚。

    魏无羡呆了呆,心道:“要命!” 】

    魏无羡这辈子最看不得人落泪,如今他放在心尖尖上的人落了泪,而他偏偏还不能上前安慰。

    【在家府被焚毁、全族遭受欺压、父亲临危、兄长失踪、身有伤痛的多重打击下,任何安慰都是苍白无力的。 】

    魏无羡只能只能紧紧抱住蓝忘机,让他可以放肆的哭一回。

    趁着蓝忘机落泪,魏无羡把在火边烤好的中衣披到了蓝忘机身上。带着些暖暖的热气的衣服接触到蓝忘机皮肤的时候,蓝忘机用抱紧了魏无羡,衣服的暖不及他胸膛中的暖意。

    【两人一等就是三天。

    洞中无日月,之所以知道是三天,全靠蓝家人那令人发指的作息规律,到了时辰自动睡去,到了时辰又自动醒来,因此,看看蓝忘机睡了几觉就能算清时间。

    有了这三天养精蓄锐,蓝忘机腿上的伤没有恶化,缓慢痊愈中,不久便又开始打坐静修。 】

    魏无羡天天在蓝忘机面前晃,可惜恢复好情绪的蓝忘机又是那一幅无波无澜不悲不喜的蓝二公子了,搞得魏无羡很是气馁。

    期间两人想过趁着这妖兽睡眠之际,偷偷潜入水底,寻找逃生洞口,可最多在水底游荡一炷香的时间就会被这妖兽发现。而魏无羡找了好多次,都没找到清竹口中的洞口,兴许是被那妖兽的身体挡住了,想把它引出水面,可这妖兽自从大闹一场之后,就懒得动弹了。

    【他们把岸上散落的羽箭、长弓、铁烙都捡了起来,抱回去一数,羽箭过百支,长弓三十余把,铁烙十几只。

    这时,已是第四天。

    蓝忘机左手拿起一支长弓,凝神察看它的材质,右手在弓弦上一拨,竟弹出了铿锵的金属之音。

    这是仙门世家用于夜猎妖魔鬼怪的弓箭,制造弓和箭的材料皆非凡品。蓝忘机将所有的弓弦都从弓上拆了下来,一根一根首尾连结,结成了一根长弦。他两手将此弦绷紧,随即一甩,弓弦闪电般地飞出,一道白光炫过,前方三丈之处的一块岩石被击得粉碎。

    蓝忘机撤手收弦,弓弦在空气中破出尖锐的嘶鸣。】

    魏无羡好奇的问道:“弦杀术?”

    【弦杀术是姑苏蓝氏的秘技之一,为立家先祖蓝安的孙女、三代家主蓝翼所创所传。蓝翼也是姑苏蓝氏唯一一任女家主,修琴,琴有七弦,可即拆即合,七根由粗逐渐到细的琴弦,上一刻在她雪白柔软的指底弹奏高洁的曲调,下一刻便能切骨削肉如泥,成为她手中致命的凶器。

    蓝翼创弦杀术是为了暗杀异己,因此颇受诟病,姑苏蓝氏自己也对这位宗主评价微妙,但不可否认,弦杀术亦是姑苏蓝氏秘技中杀伤力最强、远近皆宜的一种搏战术法。】

    蓝忘机抿了抿下唇道:“从内部攻破。”

    【龟甲固如堡垒,表皮坚硬无比,看似不可

    突破。但越是如此,它藏在龟壳之内的躯体部分,就可能越是脆弱。这一点,魏无羡这几日也想过,心中清楚。

    他更清楚的,则是眼下的局面。经过三日的休养,他们现在的状态刚刚达到巅峰。而再多等下去耗下去,就要逐渐下滑了。而第四天已过,救援的人,还是没有来。

    与其坐以待毙,倒不如全力一搏。若是两人能合力斩杀了这只屠戮玄武,就可以从黑潭底下的水洞逃出去了。】

    魏无羡拉住蓝忘机,商量道:“我也同意,内部攻破。但是你们家的弦杀术我有所耳闻,龟壳内部束手束脚,不利发挥,再加上你腿伤未愈,施展起来怕是要打折扣吧?”

    这是实话,蓝忘机明白。他们都明白,逞强上阵,硬要做自己没能力做到的事,除了拖后腿并没有其他作用。

    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的表情,便知道他同意了,轻笑了笑:“听我的吧。”

    【屠戮玄武的一小半龟壳还浮在黑潭水面上。

    它的四只兽爪和头尾都缩了进去,前方一个大洞口,左右和后侧分别排列着五个小洞口。像是一座孤岛、一座小山,山体漆黑,凹凸不平,青苔遍布,还挂着绿油油、黑乎乎的长水藻。

    悄无声息地,魏无羡背着一捆羽箭和铁烙,一尾细细的银鱼一般,潜到了屠戮玄武的头洞前方。

    这个洞有一小半浸在黑潭水中,魏无羡便顺水游了进去。通过了头洞之后,便翻入了龟壳内部。魏无羡双足落“地”,像是踩到了厚厚的一层烂泥里,“泥”里还泡着水,铺天盖地的一阵恶臭,逼得他险些骂出声来。】

    这恶臭似腐烂似甜腥,让魏无羡想起了他以前在云梦一个湖边见到过一只肥硕的死老鼠,他捏住鼻子,心道:“这鬼地方……幸好没让蓝湛进来。他的伤还没好,若是进来闻到这个味道,怕是要吐晕过去了。”

    【屠戮玄武发出平缓的呼噜声。魏无羡屏息悄声走动,足底越陷越深。三步之后,那摊烂泥样的东西便没过了他的膝盖。烂泥、潭水之中,似乎还有些硬块。魏无羡微微矮身,摸索几把,蓦地摸到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像是人的头发。

    魏无羡收回了手,心知这是被屠戮玄武拖进来的人。再摸,又摸到了一只靴子,靴子里的半截腿已经烂得半是肉半是骨。

    看来这只妖兽很不爱干净。它没吃完的残渣,或是还来不及吃的部分,就从牙缝里漏了出来,往壳里这么一吐,越吐越多,百年下来,堆成了厚厚的一层。而此时此刻,魏无羡就站在这些由残肢断体积成的尸泥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