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将地方上的冗兵一并裁了,才能真正将宋朝财政从军费的泥沼中解救出来。

    汴梁里的冗兵是之前被寇准尽职尽责地都挑出来了,还不与新军混住,基本上就不是一个编制了。

    这时候皇帝想要裁军,只是一句话的事情,从今往后这二十万人的俸禄不再发放,限期搬出军营就结束了。

    地方上可没这个好事,老弱病残与青壮兵员混住,编制也在一起。想要裁军,得先将这些人剔除出来。

    怎么剔除?交给地方官员?还是叫军队自我肃清?

    赵受益都信不过。

    军队肯定不会愿意自我裁员,毕竟多一个兵员就可以从朝廷多支领多一份兵饷,高级军官从中吃拿卡要的机会就多一份。谁会跟钱过不去呢?谁会自断财路呢?

    听由军队自我肃清的结果,只可能是武官们上书声称我等治下的军队全员皆是精兵劲卒,一个都不能被裁撤。

    而且我们为国家养兵,牺牲实在太多。养兵的耗费实在太大,希望朝廷来年能多给我们拨一些粮草银钱……

    赵受益已经受够了各方哭穷,是怎么都不可能再这样给自己找不痛快了。

    而叫地方官员监督裁军……

    宋代文武分流,文不知武,绝大多数文官这辈子没摸过刀枪剑戟。叫他们去监督裁军,他们不把自己裁了就不错了。

    必须得从汴梁朝廷中派去一位够身份够分量的武官,才能镇得住各地的兵油子们,把这个军队彻底整治好。

    “裁军一事既然是狄青在朝会上提出来的,由他负责到底理所应当。他又是枢密使,掌天下军政,还领着太后娘娘锻炼新军的差使,自然可以行走各地,阅览军队,裁撤不良。”

    赵受益笑道:“说来,咱们能有今日,还真是多亏了太后娘娘。”

    没有刘娥在朝会上装疯卖傻一般的鼎力支持,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这般轻易地将裁军之事定下来。

    说到底,他这个皇帝还是太年轻了,两三年间也很难有什么真正能震慑人心的功绩,也就难以压制朝局。

    他要做什么略微出格的事情,朝堂上的老臣们第一反应就是反对。

    而刘娥不一样,刘娥的资格足够老,经历的风雨足够多。哪怕她已经不管什么正事了,只要她还坐在崇政殿的珠帘后,就是大宋朝廷的定海神针。

    什么时候皇帝的威望能够镇服朝野,什么时候就是珠帘撤去,太后正式还政的时候了。

    范仲淹也笑道:“太后娘娘辛苦。”

    赵受益道:“朕往后可要加倍地孝敬太后娘娘。”

    在皇帝和太后双管齐下地督促之下,中书省飞快地拟好了裁军的旨意,赵受益直接批准,宣行通过。

    上午才定议了裁军的决策,黄昏之前旨意已经到了京郊大营。

    在得知自己即将失去旱涝保收的铁饭碗后,禁军们坐不住了。

    狄青是将军中将校以上的军官叫来帐中,向他们宣布皇帝即将裁军的事实的。

    将校以上已经算是高级军官了,平时吃空饷、喝兵血的时候也有他们的一份。

    与普通士兵们不同,他们从以往的臃肿军制中所得的利益更多。得到了更多的利益,就更加的难以放下。

    果然,听到皇帝将要裁军之后,一位将校拍案而起:“什么?裁军?”

    狄青点头:“没错。诸位所在的部曲都在被裁撤之列,往后整个禁军大营,只会保持现在的新军编号。”

    “难道是要让我们禁军兄弟去喝西北风吗?”

    狄青道:“这是崇政殿百官的定议,尔等不得有任何异议。”

    “可是,狄大人……”那将校面露难色:“从来都是好好的,先前莱国公治军的时候也没说要裁撤我们,怎么忽然就说要裁军了呢?是否朝中有人在官家面前说了我们什么坏话,叫官家恶了我们呢?我们都是粗人,上达不了天听,狄大人身份尊贵,还请狄大人在官家面前替我们说些好话,请官家体恤体恤我们为国养兵的不易……”

    狄青不禁暗笑,压根也没有人在官家面前说过什么,是官家自己一心想要裁撤你们的。

    还什么养兵的不易——每年朝廷划拨的用度里面,十之七八都用来养兵了。若你们当真为朝廷养出了什么精兵劲卒,这钱花得倒也不怨。结果就养出了这样一群酒囊饭袋,还说什么养兵不易,岂不是要贻笑大方了。

    狄青道:“这可就为难我了。官家金口玉言定下来的裁军,怎么可能因我一个人而废止呢,”更何况这裁军还是他自己首先提出来的,“明旨都下来了,此事已成定局,再无更改的余地。诸位不如回去和自己治下的兄弟们都说明此事,从今天开始俸禄都不发了,半月之内要搬出营地,最好从今晚就开始收拾。”

    “狄大人!”将校怒道:“就算官家要裁我们,也得将过冬的钱粮一并发下来吧!马上就要入冬了,到时候天寒地冻的,我们这么多人,难道要活活饿死在汴梁吗?”

    狄青笑道:“官家仁慈,自然不会看着兄弟们活活饿死的。其实出路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隔壁那个开火柴厂和水泥厂的蒋老板你们总知道吧?现在他又要新开一座工厂,专门建造汽轮——就是清北大学造出来的那种日行千里的巨轮,四天之内就能在汴梁和扬州之间打一个来回。”

    那将校道:“他自建他的厂子,与我何干?”

    狄青道:“我平素还不知道你们?一个个的家里又有铺面又有田庄,每年当兵的这点俸禄够你们干什么的?打酒喝都不够。如今裁了军,你们都解甲归田,做个富家翁不好么?还少了日日点卯操练的劳累。”

    这些将校军官,平日里欺上瞒下,对着朝廷就哭诉养兵不易,骗得粮草银钱。对着士兵,就克扣俸禄,中饱私囊。有士兵不堪其苦,逃了,他们更欢喜——平白多出一个吃空饷的名额,岂不快哉。

    就算是以后断了这一条财路,他们这些年攒下来的钱财也足可以叫他们富足一生了。

    但人心都是不知足的,以往坐着不动都有白花花的银子从天上来,怎么现在要他们放弃这条财路,以后只靠吃老本过日子了?

    这可不行,总得趁着最后再捞一笔吧!

    所以这次裁军,赵受益才不打算给士兵们发安置费一类的补贴。

    想也知道,这笔钱到了至极的禁军高层手里,得被他们贪污去多大的一部分。

    抱着“最后能赚一笔是一笔”的心态,他们能给底层士兵留下口汤喝就不错了。

    所以赵受益连这一笔钱都干脆省下了。

    反正等这些士兵去造船厂上工之后,蒋平会记得给他们发福利的。

    “你们都富裕,自然不用再去给自己找个生计养家糊口。可正如你们所说,那么多的禁军兄弟失了业,若再没个生计,不得活活饿死了?正好蒋老板那边开了个造船厂,正是用人之际。咱们的禁军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