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来北汉人当真是没什么鸟用。”杨宁笑道:“顶在自己心窝上的刀子硬是夺不走。”

    段沧海立刻肃然道:“世子爷,虽说将军勇猛,我大楚将士能征善战,可是却也绝不能小觑了北汉人。”眸中现出一丝异色:“北汉长陵侯麾下当年有血兰军,那也是……也算是骁勇难敌的军团。”

    “长陵侯?”杨宁奇道:“此人很厉害吗?那血兰军又是什么军队?”

    段沧海神情严肃,道:“将军当年坐镇淮水,放眼天下,能与将军一决雌雄的就只有北汉的长陵侯。”轻叹道:“长陵侯北堂庆是北汉数一数二的人物,此人文武全才,最厉害的就是训练出了一支强大的军团,这支军团的战甲上,都镶刻有一朵红色的兰花,如同血染,所以被称为血兰军。”

    “血兰军?”杨宁笑道:“这名字听起来有些像女人一样。”

    段沧海苦笑道:“听起来像女人,可是杀起人来,那比野兽还凶猛。我大楚控有汝南和寿春,那一次将军正在汝南,北汉人忽然攻打寿春,寿春告急,将军当即亲率黑麟营前往救援,却万没有想到北堂庆竟然调动了他的血兰军埋伏阻击……!”说到这里,并没有立刻说下去,神情变得极其黯然,双拳竟也握了起来。

    杨宁忍不住问道:“黑麟营是否很厉害?”

    “世子爷,咱们之前看到过祠堂外的那些尸首,我说过那很有可能是黑刀营的人所为,你还记不记得?”段沧海问道。

    杨宁点头道:“我看你们对黑刀营好像很忌惮。”

    “我大楚最强的两支兵马,便是黑刀营和黑麟营。”段沧海缓缓道:“想当年这两支兵马在我大楚不相上下,每一名军人都以能够被编入这两支军营为最高的荣耀。”顿了顿,沉吟片刻,才道:“黑麟营是老侯爷一手打造出来,乃是真正的铁血之军,虽然这两营人马编制都不多,但都是威震天下。”

    “那黑麟营如今也在前线?”杨宁问道。

    “前线?”段沧海苦笑道:“黑麟营已经不存在,当年黑麟营与血兰军遭逢,打了三天两夜,黑麟营几乎是全军覆没,而血兰军也是伤亡惨重……!”长叹一声,道:“三爷也正是在那一次战死沙场。”

    “三爷?”杨宁一怔:“那是……那是我三叔?”

    段沧海颔首道:“已经有十年了,那时候世子爷还小,也许记得不是太清楚。三爷是黑麟营的统领,是将军的左膀右臂,亦是我大楚的栋梁……!”眼圈泛红,叹道:“三爷正当盛年,却为国捐躯战死疆场,留下了三夫人……!”

    杨宁惊道:“你是说,三娘她是……她是三叔的……?”没有继续说下去,但是此刻却终于知道,顾清菡并非锦衣侯齐景的妾侍,而是齐家三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心中疑云顿解,这也难怪顾清菡在琼姨娘面前毫不显身份低微。

    “说起来三夫人的命运也……!”段沧海声音压低,或许是多喝了些酒,话也多了一些,“这些年来,侯府全靠三夫人打理,如果不是三夫人,侯府也不会像如今这般井然有序。”又道:“世子爷,这些年也是三夫人照顾着你,你以后可要好好待三夫人。”觉得自己不该这样对杨宁说话,尴尬笑道:“世子爷莫怪,我……我多喝了些,就在这里胡言乱语了。”

    杨宁此时自然不会怪段沧海多言,反是疑惑道:“那我……那我娘亲……?”

    他心下其实一直都在奇怪,自己既然是锦衣侯嫡出长子,那么世子的母亲自然是侯爷夫人,可是侯府具体理事的似乎是三夫人顾清菡,入府之后,竟然始终没有看到侯爷夫人,如果侯爷夫人在府中,顾清菡带自己见过太夫人之后,不会不领着自己去看侯爷夫人。

    府中就似乎没有这人一样。

    段沧海眼中划过一丝怪异之色,显然知道杨宁想要问什么,却没有回答,而是站起身,道:“世子爷,咱们……咱们该去灵堂那边了,那边已经收拾好,咱们陪着将军去。”

    “你先坐下。”杨宁拉着段沧海衣袖,让他重新坐下,皱眉道:“怎么我一问我娘亲,你就要走?”

    段沧海神色古怪,四下里瞧了瞧,才压低声音道:“世子爷,这事儿……这事儿等你日后有空,再去问太夫人。府里有规矩,谁也不能提及大夫人,其实……其实我对大夫人也是一无所知,你问我我也不清楚的。”

    杨宁万没有想到段沧海竟然是这样的回答。

    他一时大为惊讶,不明白锦衣侯府为何会有这种古怪的规矩,大夫人既然是锦衣侯的妻子,在这侯府的地位自然是举足轻重,比之顾清菡自然还要高,却不明白为何在府中不能提及。

    这事儿还真是大为蹊跷。

    “你在这府里多少年了?”杨宁问道:“你怎会对娘亲的事情一无所知?”

    段沧海抬手摸了摸脑门子,轻声道:“黑麟营覆灭之后,将军便将我和齐峰还有赵无伤调回了京城,派在了侯府当差,如今已经很有些年头了。”

    “黑麟营覆灭之后?”杨宁一怔,“你们几个和黑麟营又是什么关系?”

    段沧海看着杨宁,一字一句道:“我们三个,都是出自黑麟营,我跟随三爷身边,是他身边的副将!”他目光中既有伤感,却又有难以掩饰的傲然之色。

    第0041章 遗孀

    杨宁知道段沧海出身行伍,这人身上那一股军人的气息确实很明显,包括齐峰和赵无伤,杨宁也能从他们身上发现军人的影子。

    只是他没有想到这三人却都是出自黑麟营,而且都是三爷麾下的兵士。

    “三爷与将军都是老侯爷所出,所以三爷年纪轻轻的时候,就和将军一样,跟随老侯爷征战沙场。”段沧海感慨道:“若非那次……哎,今日的三爷,也定是名动天下的一代名将。”

    杨宁听到这里,对锦衣侯府的关系已经粗略有了了解,问道:“你们几个是在那次战事之后,回到了京城?”

    “黑麟营与血兰军一战之后,所剩不过几十人而已。”段沧海苦笑道:“但是将军行事,素来周全,我们黑麟营伤亡殆尽之时,后援也跟了上来,血兰军那时候也已经是山穷水尽,无力再战,逃脱而去,我们这些人才能活下性命来。”

    杨宁道:“你们黑麟营虽然几乎全军覆没,可是一战过后,北汉血兰军也已经没有了战力,所以淮水以北的两郡才保住。”

    段沧海显出一丝诧异之色,随即颔首道:“世子爷不愧是将门虎子,这其中关窍,立刻就明白了。”微仰脖子,道:“世子爷说的不错,虽然黑麟营从此消失,但是长陵侯苦心经营出来的血兰军也已经元气大伤,再也无力对我们形成威胁。”顿了顿,才继续道:“将军上请朝廷,为我们这些活下来的黑麟营官兵奏请封赏,大部分人都被封官各处,我们几个却还是留了下来。”

    “哦?”杨宁奇道:“那又是为何?有官不当,非要留在这里做护卫?”

    段沧海正色道:“我们跟随三爷征杀疆场,多少次都是三爷将我们从死人堆里救出来,我们那时候就发誓,此生誓死追随三爷,绝无其他想法。”叹道:“三爷死后,我们本想追随三爷而去,却被将军劝阻,他说我们既然无心仕官,可以到侯府担任护卫,不但可以保护侯府,而且可以保护三夫人。”

    杨宁微微颔首,心想这几人有官不做,却来侯府担任护卫,也都是重情义的好汉子,他们愿意在侯府为仆,应该是看在齐三爷面子比锦衣侯更多,毕竟三爷遗孀还在人世,他们留在侯府,大概是想好生护卫三夫人,以作对齐三爷的报答。

    也难怪三夫人在侯府独当一面,她既是齐三爷的正房妻子,在侯府的地位自然不一般,只可惜这样一个娇美的佳人,却做了多年的俏寡妇。

    段沧海显然是酒意过后,谈兴大发,更何况杨宁询问的是他既荣耀又感伤的往事,他便如倾诉一般,将当年之事一股脑子倒了出来。

    夕阳落山,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侯府各处都已经点起了贴有“奠”字的白色灯笼。

    “你刚才说我父亲是因伤去世,这又是怎么回事?”杨宁问道:“他伤势很重吗?”

    “将军征战沙场多年,身上的伤口极多。”段沧海道:“锦衣侯一系从来都是靠真本事在沙场上获得荣耀,老侯爷如此,将军如此,三爷亦是如此,所以满身伤痕也是齐家男人的荣耀。本来将军已经回到京城休养,可是三年前北汉人聚集十数万兵马突然就杀过来,将军只能离京前往,这一打就是快三年,将军在前线硬是撑了三年……!”眼圈泛红,“我们心里其实都清楚,将军的身体每况愈下,一日不如一日,而且老伤新伤加在一起,痛苦不堪,可将军知道他一旦倒下,大楚必将危矣,所以一直隐瞒自己的伤情……!”

    杨宁神情也微显敬意,暗想齐景也是铁打的汉子。

    “就在几个月前,两边终是达成了和议,北汉人退兵休战。”段沧海苦笑道:“其实北汉人为何会退兵,双方到底达成怎样的和议,我也不清楚,本来还在想着战事一歇,将军便可返京休养,慢慢恢复,可是……!”摇头道:“可是谁能想到会是这样,将军是为了大楚,活活累死的。”

    杨宁心想原来锦衣侯还是个劳模式的英雄,却见段沧海已经站起身来,“世子爷,天黑了,咱们还是先过去吧。你已经回来,三夫人今日为了你,也是与三老太爷他们力争,你可万不能辜负了三夫人的心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