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芙抬手蒙住耳朵,叫道:“你每年都说有医术高明的大夫,可是谁替我治好了眼睛?你是故意看我笑话,让这些人瞧见我丑陋模样,你不安好心,我……我现在这幅样子,你们都满意了?滚,都给我滚!”

    田夫人眼角带泪,声音哽咽道:“芙儿,你冷静一点,没人看你笑话,娘一直都想治好你的病,也一直在为你找大夫……!”

    “找大夫?”田芙冷笑道:“你当我不知道,阿爹不在了,谁也管不住你,你在外找谁也没人知道,我……!”

    “住口!”田夫人脸色骤变,厉声道:“芙儿,你在胡说什么?”

    “我若是胡说,你为何不让我说下去?”田芙道:“你害怕什么?我阿爹给我留了那么多银子,你为何还要抛头露面去做生意?你心里想什么,以为我不知道?”

    齐宁万想不到这十二三岁的姑娘竟然说话如此刁钻,而且说话的对象还是她亲生母亲,冷声道:“田大小姐,你真是好威风,我见了多少人物,没有一个能像你这般威风凛凛。”

    田芙冷声道:“你……你说什么?”

    “你娘为你含辛茹苦,你不思回报,还当着我这个外人的面,对你娘亲极尽污蔑之能事,这还不威风?”齐宁干脆过去椅边坐下,道:“十月怀胎,将你生下来,含辛茹苦将你养大,你患病后,她为了你,什么都不想,只想着能给你安排好一切,为此受了多少委屈,在外受委屈不算,还要在你面前遭受折辱,你当真是厉害。”

    田夫人垂泪不语,香躯微颤。

    田芙却是尖声道:“你还为她说话?不错,你……你当然要为她说话,你和她是一伙的,你对田家的事这般清楚,她都对你说了吧?”发出一声嘲讽冷笑。

    “芙儿,不得胡言。”田夫人听得田芙越说越不堪,虽然进来之前已经向齐宁打过预防针,可是田芙如此歇斯底,还是让田夫人心惊,斥道:“小侯爷是好人,一直帮衬我田家,你不可无礼。”

    “小侯爷?”田芙怔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原来你和达官贵人走在一起了,我阿爹要是知道,只怕要被你气活过来。”

    齐宁皱起眉头,田芙今日之反应,确实出乎齐宁的预料,可是他却并非完全不能理解。

    这小姑娘八岁之时便即眼盲,或许眼盲之前,便已经发现自己的样容有了极大的变化,多年过去,不但眼盲之症无法治愈,便是连父亲也突遭横祸离世,这对田芙来说,自然是雪山加霜,性情怪癖甚至有些歇斯底,却也不是不能理解。

    这时候心中更是同情田夫人,理解了她的辛苦。

    “你阿爹已经走了,他固然会保佑你,可是你的吃穿,却是你娘在供给。”齐宁冷冷道:“你有什么资格对她说三道四?没有她,你觉得你还能好好活着?”

    “我本就不想活了。”田芙叫道:“你们杀死我,那倒是好了。”

    “杀死你?”齐宁笑道:“像你这样不懂好歹,除了你娘,谁会在乎你死活,有何必多此一举杀你?你若想要死,自己可以动手。”

    田夫人骇然变色,万想不到齐宁会这样说,急道:“侯爷……!”

    “你不要说话。”齐宁沉声道:“她既然想死,你让她死就是,这天底下,每天都有人死去。”盯住田芙,道:“你想怎么死?上吊?投河?还是服毒?”

    田芙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我不担心你去死,我只担心你死之后,见到你父亲,该向你父亲怎么交代。”齐宁缓缓道:“你父亲突遭横祸,我想他至少有两件事情放不下。第一便是你们母女,他走了,当然希望你们母女相依为命,好好活下去。这第二桩,当然是杀人凶手,你父亲被人所害,凶手至今没有查明,你父亲可说是死不瞑目。”起身来,背负双手看着田芙:“他只有你一个女儿,你也是他唯一的传人,你才十三岁,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有大把的年纪,既然是他的延续,你就有责任照顾好你母亲,也有责任找出害死你父亲的凶手。”

    田芙一怔,双眉蹙起,齐宁继续道:“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你无非是在想,你现在这个样子,而且是个姑娘家,如何能够找到杀父真凶是不是?”

    方才还歇斯底的田芙,竟是鬼使神差地点点头。

    “当然可以。”齐宁缓缓道:“今天你认识了我,就是第一步!”

    ……

    第0554章 如临大敌

    田芙怔了一下,很快就发出一声怪笑,齐宁淡淡道:“你不相信?”

    “我是个瞎子,你看不出来?”田芙阴阳怪气道:“我连自己的道路都看不清楚,还能找到害死阿爹的凶手?”

    “所以我今天才过来,试着将你的眼睛治好。”齐宁道:“你经过了许多的大夫,眼睛一直没有治愈,所以自己已经丧失了希望,你自暴自弃,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有许多人比你的处境还要艰难得多,他们却依然坚持下去,而且对自己的未来充满希望。”

    田芙蹙起双眉,却没有说话。

    “一次不行,可以十次,十次不行,可以一百次。”齐宁循循善导:“或许就差最后一步,就能成功,为何要在这最后一步放弃?”

    “我……!”

    “我知道你心里怎么想。”齐宁道:“孩子,你才十三岁,未来的路还很长,你方才对你娘亲言语冒犯,恰恰表明你对她十分在乎。你还怕她被人从你身边抢走,是不是?”他看上去虽然比田芙大上不了太多,可是语气老气横秋,便如同一位长辈在训导自己的晚辈。

    田芙身体一震,田夫人也是错愕看着田芙。

    “你的视力看不清楚,可是正因如此,我觉得你在其他方面的感觉会更灵敏。”齐宁叹道:“你娘亲的辛苦,你绝不会一无所知,你知道田家如今都是你娘亲在撑着,你也知道她很辛苦,可是你害怕她有一天离开你身边,无论是在物质还是精神上,你都离不开她,所以你才会如此在乎,才会如此斯歇底里……!”

    田芙忽地抬手蒙住脸,“哇”的一声哭出来。

    田夫人何其精明,瞬间就明白,齐宁这是一语道破了田芙之心,不破不立,今日齐宁直言不讳说出来,对田芙反倒是大大的帮助,珠泪滚落,上前去将田芙抱在怀中。

    母女俩相拥而泣,齐宁为走过去一些,叹道:“你娘亲待你,比她自己性命还重要,所以以后不要伤害她。”又道:“夫人,天色已晚,明日还有公干,就不多留了,你明日带田芙去侯府找一位唐姑娘,便说是我的意思,我回去之后,自会打招呼。”

    田夫人急忙道:“侯爷,我送你出去。”

    齐宁“嗯”了一声,田夫人抚慰田芙几句,这才随着齐宁出门,天边一轮皎洁明月,月光如水,洒射大地,静宜安宁。

    出了院子,田夫人才道:“侯爷,方才……方才可多谢你了……!”

    齐宁见她眼圈泛红,柔声道:“你照顾这么大的产业,还要照顾田芙,很是不易,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尽管找我去,大忙虽然帮不了,小忙还是能够帮上一些。”

    “侯爷对田家的大恩大德,我……我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田夫人美眸之中满是感激之色。

    齐宁笑道:“相遇即缘,既然结识了,冥冥自有天意,不说这客气话了。”

    “冥冥自有天意?”田夫人重复一遍,微抬头,见齐宁笑盈盈看着自己,不知为何,脸上一热,低头道:“是,侯爷……侯爷是好人,能遇上侯爷,是……是我的福分。”

    送了齐宁出门,田夫人想到今夜之景,先是一阵面红耳赤,心跳得厉害,随即心下又是涌出一阵感激。

    齐宁回到侯府,天色已晚,也不好去打扰唐诺,她知道唐诺心地善良,明日田夫人带了田芙过来,唐诺自然不会拒之门外,叫来韩总管,嘱咐一番,又吩咐准备,次日要往大光明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