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宁含笑道:“本侯是初次抄家,对这些一窍不通,窦大人觉得该如何办好就如何办,不用问我。”

    窦馗忙道:“是是是。”向迟凤典道:“迟统领就借我五十人。”

    迟凤典道:“但凭大人调遣。”

    齐宁也不多言,径自走进王府,窦馗也带着户部一众管理紧随而入,一只跪伏在地上的王府家眷更是将额头贴在地面上,动也不敢动,无论男女老少,都宛若待宰的羔羊。

    齐宁心中清楚,在淮南王倒台之前,作为王府的家眷,哪怕是王府看门的,也都被人所羡慕,觉得他们高高在上,更不必说王府的贵妇小姐们,可是淮南王这棵大树一倒,曾经的地位和骄傲也就随风而去,曾经高高在上的贵妇小姐们,如今却只能任由别人来主宰她们的命运。

    看着密密麻麻跪伏在地上的人们,齐宁反倒是觉得背心有一丝发凉。

    他忽然想到,如果有朝一日自己在朝中的斗争中落败,锦衣侯府是否也是这样一个下场?顾清菡是否也会跪伏在地,任人鱼肉?

    心念至此,齐宁目光冷峻起来。

    他明白,这种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想要生存下去,只有一个途径,那就是将所有的敌人彻底铲除,这样的游戏太过残酷,不分出胜负,就不能结束。

    这时候迟凤典也已经点了五十名兵士进府听从差遣,窦馗吩咐道:“你们都是羽林营的兄弟,规矩我也不用多说,各自分配好人手,搜查王府各处,记住,不要落下一间屋,也不要落下一个地方,但凡是古董字画金银器皿,都要集中起来,若是发现特别之处,也要立刻禀报,不得有误。”

    众兵士齐齐拱手道:“得令。”

    “还有一句不该说的话,但不得不说。”窦馗道:“抄没家财,收归国库,若是有人胆大包天,敢私藏赃物,按照朝廷的法度,株连三族,想必你们都清楚。”一挥手:“都去办事吧。”

    众人立时各自分开,去往王府各处搜寻。

    窦馗转向齐宁,恭敬道:“侯爷不如进厅喝杯茶,等赃物搜找完毕,集中起来,下官将抄没的家财登记在册,再呈给侯爷。”

    齐宁道:“窦大人不必管我,尽管办差就好。”扫了跪伏在地上的众人一眼,皱眉问道:“世子在哪里?”

    众人不敢说话,窦馗已经沉声道:“世子在哪里,谁知道?”

    这时候有一人才抬头道:“回禀大人,世子……世子好像是在鱼池那边。”

    齐宁道:“你带我去见世子。”

    那人忙起身弯着腰过来,齐宁示意那人在前领路,窦馗忙道:“侯爷,要不要派几个人跟随……!”

    “不必。”齐宁摇头道:“我自己就可以。”他对自己的武功十分自信,自知在这王府之内,只怕没有人能威胁到自己的安全。

    窦馗对他的安危十分上心,齐宁自然心知肚明其中原因,像窦馗这类从前亲近淮南王的官员,都是担心司马家的报复,一个个胆战心惊,唯恐迎来灭顶之灾,如今这群人将安危都寄托在齐宁身上,万一齐宁有个闪失,后果不堪设想,今日淮南王府的被抄家的场景,便会在那些官员身上重演。

    那人领着齐宁穿廊过院,到得一处拱门前,探头向里面瞧了瞧,这才转身向齐宁道:“侯……侯爷,世子就在里面。”

    齐宁微微点头,穿过拱门,园内鸟语花香,花团锦簇,并不规则的青石铺成小径蜿蜒向前,直通向不远处的一座八角亭,八角亭边上是一处颇为宽阔的池塘,一张椅子放在池塘边,一人正坐在椅子上,面朝池塘。

    齐宁顺着小径缓步走过去,绕到池塘边上,距离那椅子几步之遥停下,从背影看过去,正是淮南王世子萧绍宗无疑。

    萧绍宗手里竟是拿着一根鱼竿,岿然不动,正在池边垂钓。

    齐宁背负双手,也并无说话,片刻之后,萧绍宗忽然道:“你觉得我是否能从池中钓鱼上来?”

    齐宁一怔,犹豫一下,才道:“只要有耐心,总能钓上。”

    “不对。”萧绍宗笑道:“池中本无鱼,我便是在这里等上十年,也钓不上一尾鱼。”

    齐宁一愣,不自禁走上前去,到得池边,却见到池水清澈,几可见底,旭日之下,湖面荡漾着轻微的波纹,粼粼波光让湖面有了一丝生动,但在池水之中确实瞧不见一尾鱼。

    “半年前我就让人将鱼池里的鱼全都取了上来。”萧绍宗始终盯着钓鱼竿,缓缓道:“我在想,池中无鱼,是否有鱼上钩?半年来,我每天都会花一些时间在这里,莫说钓鱼上来,就连鱼竿动也不曾动过。”

    齐宁深知萧绍宗绝不会无缘无故说这番话,必然是话中有话,但到底是什么意思,一时还没能反应过来。

    萧绍宗终于扭过头,看向齐宁,正好迎上齐宁目光。

    阳光之下,齐宁见到萧绍宗脸色苍白如纸,气色很不好,但他神色平静,似乎根本不在意王府被炒,脸上甚至带着浅浅笑意。

    “无欲无求,便是空空如也。”萧绍宗道:“空空如也,再好的鱼钩也钓不上去,锦衣候,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第0829章 夙夜惊心

    旭日映照下,萧绍宗那张清秀的脸庞更显苍白。

    齐宁似乎明白几分,叹道:“死水一潭,才能无鱼,池塘越大,就总有几条鱼在其中。”

    “有道理,有道理。”萧绍宗微微点头:“只要有鱼,垂钩下去,总能钓上来。”微微抬头,望向碧蓝苍穹,沉默片刻,才道:“朝廷准备如何发落我?”

    “世子不用担心。”齐宁道:“皇上下了旨意,王爷虽然有过,但世子无罪,世子依然可以住在王府之内。”

    “王府?”萧绍宗浅笑道:“父王既然没了,也就不存在什么王府,不过是一栋大宅子而已……!”摇摇头:“也算不得宅子,只能说是一处大牢笼。皇上顾念旧情,没有下旨惩处我,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齐宁道:“世子尽管在这里安住,既然皇上有旨意,那么以后的一切用度,自然会及时提供。”

    萧绍宗想了一下,才道:“你代我向皇上谢恩。”顿了一下,才道:“锦衣候,有一桩事情,我想麻烦你。”

    “世子请讲。”

    “皇上既然有了旨意,那便是不希望我现在就死去,我自然要遵从皇命,如果哪天皇上想要取我性命,我也好随时从命。”萧绍宗道:“不过我这身子不知道能撑多久,平日里府中有一位大夫每天都专门给我配药,若是方便的话,能否将他留下来?”

    齐宁道:“大夫?”

    “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萧绍宗浅笑道:“我自身难保,如今也没有想过保住别人,就算有心,也没有那等能力。那个大夫叫做袁陌离,是几年前父王为我找来的大夫,他配置的药材,多少能够减轻我的苦楚,所以一直留在了府里。”

    “袁陌离?”齐宁轻念一遍,心中也知道萧绍宗病入膏肓,身边必然有随侍的大夫。

    “此人的身家很清白。”萧绍宗含笑道:“锦衣候若是不放心,可以派人先调查清楚他的底细。皇上能免我死罪,已经是隆恩浩荡,王府上下都各有发落,让袁陌离留下来,确实有些强人所难,若是为难,锦衣候也不必在意我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