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并不自称本侯,而是以本官自称,那自然是告诉众人,自己进入刑部衙门并非是以爵位来说话,而是以刑部主官的身份呆在这里。

    进了衙门,那几名官员却都是向齐宁拱手道:“侯爷,卑职尚有公务,先请告退!”几人甚至不等齐宁多言,便已经纷纷退下,最后只剩下刑部主事沈廉留在了身边。

    齐宁皱起眉头,瞥了沈廉一眼,沈廉却是谨小慎微,齐宁目光投过来,沈廉立刻弓着身子,显得异常谦恭,脸上微带一丝赔笑。

    “看来今天衙门里很忙,莫非是有什么要案?”齐宁背负双手,往刑部衙门正堂过去。

    沈廉跟在身边,小心翼翼道:“回侯爷话,刑部掌理天下刑名,事务一向都是十分的繁忙。最近发生淮南王谋反一案,圣上已经下旨由刑部好生查办,所以……衙门里大小官员目下都在办这事儿。”

    齐宁停下脚步,背负双手回过头来,似笑非笑道:“都在办淮南王谋反一案?好得很,本官也是得到皇上的旨意,要彻查此案。沈主事,你来说说,你们是准备怎样办理此案,好让我学习学习。”

    沈廉一愣,但马上笑道:“侯爷,此案本来是由达奚大人负责侦办,达奚大人休养之后,眼下是由褚大人负责主持,所以如何侦办此案,都是由褚大人示下,卑职只是遵从吩咐就是。”

    “原来如此。”齐宁心想看来这沈廉倒是个老滑头,也不动怒,微笑道:“本官初来刑部,诸事不明,沈大人介绍一下如何?”

    沈廉忙道:“回侯爷,刑部目下设有督捕司、秋审处、减等处、提牢厅、赃罚库、赎罚处和律例馆七司。在籍官吏有尚书一人,侍郎二人,主事四人,另有各司主官二十一人,令吏二十八人,书令吏七十六人。合计官吏是一百三十六人,另有刑部衙卒两百八十人,整个刑部衙门上上下下,有四百多号人。”

    齐宁心想这刑部衙门也算是臃肿了,仅刑部一个衙门就是四百多人,六部衙门加起来那可是两三千人。

    如今楚国只是半壁江山,而且还不算其他各司衙门,若完全统计下来,建邺京城的官吏实在是一个极其庞大的队伍。

    秦淮大战过后,楚国元气大伤,国库空虚,但却还要养着如此庞大的管理队伍,也难怪户部总是喊穷。

    “今日在刑部七司当差的有多少人?”齐宁一边走一边问道,这时候却不往大堂去,瞧见左侧有一面大石碑,绕过那石碑,顺着一条青石小道往前行。

    沈廉见齐宁并不进大堂,有些诧异,但也不敢多说什么,跟在身后,小心回道:“这几日因为淮南王的案子,褚大人有过吩咐,谁也不得请休,除了个别出门在外公干的官员,衙门里还有上百人。”

    “上百人都在忙,这挺好。”齐宁瞥见边上有一处大院子,挂着匾额,写着秋审处,知道这就是刑部七司之一,背负双手便即过去,沈廉加快步子,在旁道:“侯爷,不如先去大堂喝杯茶,等他们都停下手里的差事,再去面见侯爷?”

    齐宁根本不做理会,径自进了院内,院内一圈青砖白瓦房,他也不出声,听得一间屋内传来声音,轻步移过去,走到窗边,见窗户敞开着,屋内却有五六名官员簇拥在一起,围成一个圈子,一个个目不转睛,谁也没往窗边看一眼。

    齐宁也不知道这些家伙搞什么名堂,轻步进到屋内,一群人兀自不觉,等齐宁靠近到边上,才发现几名官员围着一张桌子,桌子中间放着一只大口青釉缸,里面两只蟋蟀正斗得不亦说乎,几名官员都是睁大眼睛看着激斗的蟋蟀,根本没人在意齐宁靠近过来。

    沈廉跟在齐宁身边,脸上微微变色,故意咳嗽几声,一开始也没人注意,等沈廉连咳了七八声,一人才扭过头来,看到沈廉,笑道:“沈大人,赶紧过来瞧瞧,卢大人今儿个带来了他的黑将军,看样子有些能耐……!”

    沈廉却是连使眼色,那人见沈廉挤眉弄眼,有些奇怪,往边上瞥了一眼,见一名年轻人就站在自己边上,倒是从不曾见过,并不认识,忍不住问道:“你是谁?”

    他这一问,其他几名官员才回过神来,纷纷扭头看向齐宁。

    齐宁面带微笑,也不言声,却见一名官员上前两步,跪倒在地:“卑职秋审处司审曹森,见过侯爷!”

    其他官员一听“侯爷”二字,也不多管,纷纷下跪参拜,齐宁扫了一眼,笑道:“都起来吧。”

    众人俱都起身,齐宁瞥了沈廉一眼,含笑道:“沈诸事告诉我说,衙门里诸位大人都在忙着办差,我心里好奇,就随便过来看看。”瞧了那蟋蟀缸一眼,微笑道:“大伙儿都喜欢这个把戏?”

    司审曹森笑道:“侯爷,我们秋审处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找些乐子放松放松,毕竟每桩案子都人命关天,马虎不得,若是一直紧绷着,反倒容易办错了差事。其他衙门出现了差错,多少还有补救的机会,咱们刑部那却不成的。”

    “原来如此。”齐宁笑道:“一大早进了衙门,诸位大人就觉得十分辛苦劳累吗?”

    曹森笑道:“这是秋审处的规矩,我们习惯了这样,玩乐一小会子,各干各的差事,这些年下来都是如此。”

    “规矩?”齐宁微微颔首,道:“各行有各行的规矩,俗话也说得好,国有国法,家有家规,这刑部衙门,自然也有自己的规矩,既然是规矩,总不好破坏,你们继续玩就是。”抬手道:“请!”

    众官员面面相觑,曹森却是一笑,招手道:“侯爷都放话了,大伙儿斗完这一场就好。老卢,今儿个你的黑将军要是赢了我的大青头,我城西那套宅子就送了给你。要是我赢了,你们家那套茶具可要交出来。”

    几名官员神情有些尴尬,齐宁却是微微一笑,一言不发,转身出了门。

    沈廉跟在齐宁身后出了门,有些尴尬道:“侯爷,秋审处素来都是这样,不过他们从未耽搁过该办的差使。”

    “无妨,我初来乍到,只是和大家见见而已。”齐宁面不改色,面带微笑:“对了,褚大人在哪里?既然他暂时主理刑部事务,我也该见见他,向他请教请教。”

    沈廉忙道:“侯爷请这边走,褚大人正在律例馆那边。”

    “带路!”齐宁背负双手,看起来颇为轻松,沈廉十分恭敬在前面带路,穿堂过厅,齐宁却是发现,刑部的官差们瞧见自己,只是远远向自己行礼,却并不靠近分毫。

    第0869章 下马威

    齐宁从刑部秋审处离开之后,曹森和几名官员却都是丢下了蟋蟀,凑近到窗口向外张望,只看到齐宁的身影消失,曹森这才整了整衣衫,回头看了身后几名官员一眼,咳嗽两声,众官员这才回过神来。

    “大人,咱们这般轻慢,锦衣候心里会不会不痛快?”边上一名官员凑近过来,低声道:“皇上已经降下了旨意,锦衣候上任为刑部尚书,那就是咱们的上官,这……!”

    曹森斜睨了那人一眼,冷笑道:“老子都不怕,你怕个屁?皇上有旨意,咱们自然是遵旨,谁也没有拦着不让他做刑部尚书。”嘿嘿一笑,道:“不过这刑部尚书难道是说上就上?锦衣齐家的人,去军队里或许有些分量,如今跑来干刑名,你们觉得这小侯爷当真能够统御七司?”

    另一名官员却是倒了杯茶,给曹森呈上来,不无担忧道:“大人,锦衣候背后是皇上,既然皇上下旨令他前来刑部,自然是给他撑腰,咱们要真是得罪了他,会不会惹下麻烦?”

    “是啊,司审大人,这小侯爷前两天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对侍郎大人动手。”又一名官员心有余悸道:“咱们这帮人要真是惹他不痛快,他会不会……?”

    曹森眼睛一翻,道:“怎么,难道他还准备在刑部衙门大打出手不成?刑部上上下下几百号人,我倒是想看看,这小侯爷是否从上到下一个个打个干净。他若真是不问青红皂白在刑部仗势欺人,咱们立刻上折子参他,我就不信,刑部七司上百官员,就能由着他胡来。”

    众官员都是微微点头,曹森见到众人脸色兀自有些担忧之色,压低声音道:“诸位,你们要沉得住气。钱部堂虽然被罢官免职,可是诸位觉得事情就到此为止了?”端着茶杯,拿起茶盖,轻轻抚了抚茶沫,意味深长道:“有些事情,可不是表面看起来那般简单。”

    “大人,我们这群人都是你一手提拔起来。”一名官员谄媚道:“大人让我们怎么做,我们就怎么做。只是听大人话中的意思,难道钱部堂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曹森抿了一口茶水,道:“废话。钱部堂可是执掌刑部十几年,你们以为当真就此还乡归隐?”低声道:“达奚大人和褚大人那都是钱部堂的人,朝廷若是真的想让钱部堂就此归隐,又岂会让两位侍郎大人安然无恙?”

    旁边一名官员轻抚胡须,低声道:“大伙儿别忘了,这次钱部堂为何被罢官免职?”

    曹森微微颔首,笑道:“还是老卢明白。”扫视几人,悠然道:“钱部堂罢官免职,是因为什么?无非是帮着镇国公说明了实情。皇陵那边,锦衣候非要扳倒钱部堂,给钱部堂扣了一顶大帽子,当时的场面,自然还是要稳住局面,皇上虽然年轻,但英明神武,暂且罢了钱部堂的官职,如此一来,才能让场面稳住……嘿嘿,当时锦衣候手下的黑鳞营和黑刀营针锋相对,难道镇国公会与锦衣候一般,真的要大打出手?”

    众人都是微微颔首,那姓卢的官员道:“镇国公老成持国,给了锦衣候面子,这才让僵持局面迎刃而解。只是钱部堂就这般被罢官免职,镇国公当然不会就此算了。你们想想,钱部堂是为镇国公办事,出事之后,镇国公若是丢下不管,这以后……!”

    几名官员顿时都显出恍然大悟神色,有人连连点头道:“正是正是,镇国公绝不可能对此事置之不理。”

    大家心里都明白,皇陵之变中,钱饶顺投靠到司马家,可说为扳倒淮南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钱饶顺因为此事而被罢官免职,但为司马家立下如此功劳,司马家若是放任不管,这以后又有谁能为司马家死心塌地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