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野王脸上肌肉抽搐,冷声道:“阿姊与他相处近一个月,已经被他所迷惑,见他取得头巾,很是欢喜,家父当场便召集了族中的几位长者,要他们作为见证,定下这门亲事。当时我们只知道那魔头是一个游历天下的普通人,并不知晓他的真实身份,阿姊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但在景池谷却是谁也不敢对她不敬,我们不嫌弃那魔头的身份,要将阿姊嫁给他,可是……!”

    齐宁见他身体微微抖动,那显然是因为愤怒而导致。

    “那魔头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拒绝了这门亲事。”暮野王恨声道:“我们暮家在南疆是什么地位,岂能由他如此侮辱?而且依郎节自有成例,那魔头将我们景池谷的风俗当做野草一般踩在脚下践踏,三十六族看在眼里,岂能轻饶?”

    齐宁已经猜到北宫连城当年很有可能拒绝了这门亲事,看来自己对北宫连城的心思倒也是猜的很准,他攀登崖壁取得布巾,目的并非是为了娶亲。

    但北宫连城这样做,也确实有些不近人情。

    依郎节既然是景池谷三十六族的风俗,如果没有娶亲之心,那就完全没有必要站出去,既然参加而且取得了布巾,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

    暮家显然是当年元斗宫分裂之后,去往南疆那支的后人,元斗宫当年威震武林,虽然元斗余脉在南疆与万毒窟的争斗中落败,自此元斗宫的名号在南疆消失,但暮家好歹也算是武林世家,而且在景池谷有着极高的地位,北宫连城当众拒绝婚事,又让暮家的脸面往哪里放?

    齐宁心想若换做自己,既然闯下了祸,该担着就担着,总要给人家一个交代的。

    “那魔头拒绝婚事,可有什么说辞?”齐宁道:“总不会什么理由也不给吧?那也未免太过分了。”他故作同仇敌忾的语气,知道如此一来,暮野王更不会隐瞒。

    暮野王道:“理由?哼,他倒也给了一个理由,说什么此生不会娶亲,他将自己已经献给了剑道,不会因为世俗之事影响他追求剑道的至高境界。”

    齐宁心中叹息,暗想北宫连城说出这个理由的时候,内心应该很是虔诚,但如此理由,根本不可能让景池谷的人们满意。

    “阿姊听到那魔头拒绝,伤心欲绝,在景池谷有多少青年儿郎追求她,她都视若草芥,可她偏偏……偏偏喜欢上了那魔头。”暮野王长叹一声:“那魔头坏了规矩,却想离开,三十六族当然不会答应,嘿嘿,那魔头竟是猖狂的很,腰间只佩了一把剑,竟然想要杀出去……!”

    齐宁皱起眉头,心想北宫连城在那个年纪的时候,剑术并无所成,根本不可能与后来成为大宗师的时候相提并论,景池谷三十六族人多势众,而且这暮家本就是元斗余脉,那所谓的三十六族,只怕就是当年迁徙到南疆的元斗余脉开枝散叶,其中自然不乏一些武功好手,仅仅暮家就有大血手印神功坐镇,技艺未成的北宫连城竟然想单人独剑闯出景池谷,那简直是痴人说梦。

    但在那种情况下,竟敢敢拔剑,那份胆气还真是让人钦佩。

    “前辈,你们那么多人,当然不能被他跑了!”

    “若是被他跑了,三十六族也就不用活着了。”暮野王道:“我们很快就制住了那魔头,不过念在他救过我性命,族人倒也没有想过杀他,但他胆大包天,不将我们景池谷三十六族放在眼中,自然也不会便宜他。后来族中长者们商定,将他囚禁十年,十年之后,再放他离开。”

    齐宁心想该不会北宫连城当年真的在景池谷被囚禁了十年吧?

    “那魔头被囚禁之后,我们派人看守,倒也没有让他饿着。”暮野王缓缓道:“可是只过了半个月,那魔头……那魔头竟然逃脱了,族中立刻召集人手追拿,当时……当时老夫带了十几个人,也分做一队追拿,事情也凑巧,我们一路追出几十里地,竟然真的找到了那魔头的踪迹,可是……!”他仰起头,苦笑道:“可是找到他的时候,才发现阿姊竟然跟在了他的身边。”

    齐宁一怔,瞬间明白过来:“是你阿姊偷偷放走了他?”

    “那牢狱修建的十分坚固,除非有打开机关的钥匙才能打开牢狱。”暮野王道:“而钥匙一直都是在阿爹身上,阿姊……阿姊竟然找到机会,从阿爹身上偷走了钥匙,偷偷放走了阿姊,而且……而且她知道一旦被发现,族人一定会追拿,所以亲自带着那魔头脱身。”顿了一顿,喃喃道:“除了阿姊,还有哑奴也跟在他身边……!”

    他这最后一句话,似乎是在对齐宁说,却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哑奴?”齐宁冷不丁听到这个名字,更是奇怪:“前辈,那哑奴又是什么人?”

    暮野王道:“哑奴是被遗弃的孤儿,还在襁褓之中,便被丢弃,家父恰好遇见,将他带了回来,他比阿姊大上几岁,从小和我们一起长大……!”

    “他是个哑巴?”

    暮野王摇摇头:“不是哑巴,但从小就不爱说话,一个月下来,有时候说的话不超过十句,所以我们都当他是哑巴。哑奴最听阿姊的话,阿姊让他做什么,他便做什么,我知道阿姊担心自己一个人无法带那魔头离开,所以让哑奴一起帮忙,哑奴……哑奴对她唯命是从,也绝不会出卖她。”

    “你们追上了那魔头,可将他带回去?”

    “老夫当时确实想将他带回去,但阿姊说那魔头不是景池谷的人,不必遵守景池谷的风俗,还说他是老夫的救命恩人,我……我不该恩将仇报。”暮野王叹道:“我当时心软,也没有看透那魔头的恶心,便放走了他们。离开的时候,我问过阿姊,她偷偷放走那魔头,可知道后果?那魔头得罪了景池谷三十六族,是家父和族中长者再三商议,才决定将他囚禁十年,阿姊偷放魔头,就等若是背叛了景池谷,就算……就算她是暮家的子孙,也要受到严厉的惩处。”

    齐宁心想那矮阿姊对北宫连城倒也算是情深义重,并不在意自己的安危,毅然放走北宫凉城。

    但此时他却更是疑惑,心想那阿姊放走北宫连城,也算是对北宫连城有恩,可为何暮野王会说北宫连城害死了他阿姊?这后来究竟发生了何事?

    “老夫却没有想到,阿姊放走北宫连城之前,已经是深思熟虑。”暮野王眼角抽动:“她说那魔头取了她的头巾,按照景池谷的风俗,那魔头就是她的夫君。魔头并非景池谷的人,可以不守规矩,但……但她却要遵守本族风俗,此生认定了那魔头,无论那魔头去往哪里,即使是天涯海角,她都要跟随在他身边。”

    齐宁心下一怔,暮野王继续道:“阿姊其实已经做好了远走高飞的准备,老夫……老夫知道她如果回去,定然要面临极为严酷的惩处,不忍……不忍看她受苦,也就……也就由她去了……!”说到这里,声音竟然哽咽,充满了悔恨:“如果我知道……知道后来的事情,便算是死,也不会让她离开。”

    “你放他们离开,那魔头可说了什么?”齐宁双眉微锁:“他可否谢过你?”

    暮野王冷哼一声,道:“自始至终,他都是闭着眼睛,一言不发,阿姊当时哭成那个样子,他看也没有看阿姊一眼。”顿了顿,才道:“老夫一时心软,让他们顺利离开,但族人却并不想就此放过,于是四处打听那魔头的消息,一年之后,我们……我们才知道了那魔头的真实身份。”

    “那魔头究竟是谁?”

    “小兄弟,他究竟是谁,你倒也不必知道。”暮野王道:“我们后来知道,那魔头并非普通人,他的家族甚至是楚国的名门望族。家父为了族人的安危,也就罢了手,倒也不是害怕那魔头,只是不想为族人招来灾祸。只不过……家父向族人宣布,将阿姊逐出家族,从今以后,无论生死,阿姊与我们暮家和三十六族再无关系,还有哑奴,他跟随阿姊离去,也从族中被驱逐。”

    第0995章 剑神往事

    国有国法,家有家规。

    阿姊偷放北宫连城,当然是坏了族里的规矩,甚至是背叛了南疆景池谷三十六族,最为紧要的是,她是暮家的姑娘。

    暮家在景池谷统领三十六族,至少在景池谷是地位尊贵的家族,而恰恰是这样的领袖家族,更要严格遵守族里的规矩,若是身为领袖家族中人坏了规矩却不严加惩处,必定会让人心不服,暮家在景池谷的地位也就会受到动摇。

    齐宁设身处地去想,换做自己,自然也不会轻易宽恕。

    “那前辈从此以后,便再也没有见过你阿姊?”

    暮野王摇头道:“族中虽然将她逐出,但……但她毕竟是暮家的子孙,家父虽然嘴里不说什么,但阿姊离开之后,老夫能够察觉到家父对阿姊的思念。”轻叹一声,才继续道:“所以老夫此后也一直在注意阿姊的动向。”说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又冷厉起来:“那魔头那些年东奔西走,阿姊带着哑奴一直跟在他附近,可是……可是那魔头一心沉迷于剑道,阿姊虽然跟在他身边,他却对阿姊从无关照,就……就似乎跟在他身边的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物件一般。”

    齐宁心中苦笑。

    如果北宫连城当年不是将所有的心思全都放在剑术之上,也许就不会有今日的剑神,可正因为他的一颗心完全献给了剑道,反是容不下其他的事物,对于人世情感,也就显得异常淡然。

    不得不说,那阿姊确实是一个痴情之人,虽然北宫连城对她并不在意,可她却无怨无悔跟在北宫身边,此等痴情,让人钦佩之余,却又让人唏嘘。

    “老夫虽然私下里找到阿姊,劝说她不必如此,但……但她却是铁了心,希望有朝一日那魔头能够回心转意……!”暮野王眼眸之中竟然已经流下泪水:“老夫见她心意已决,也就没有多劝。其实……那也是老夫最后一次见到她。”

    “前辈不是说……不是说她被那魔头所害,那后来……!”

    “此后有几年时间,老夫便没了他们的消息。”暮野王道:“无论是阿姊还是那魔头,还有哑奴,他们就似乎人间消失了一般,再无他们丝毫的音讯,老夫花了不少精力,没有找到一丝线索。正当老夫以为再也找不见他们的时候,那魔头……那魔头忽然有一天出现在景池谷,十分突兀地找到了老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