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宁翻身下马,走到褚苍戈身边,看着躺在血泊中的褚苍戈,一时间百感交集。

    平心而论,齐宁对褚苍戈生不出任何的敌意,此人虽然对司马岚死心塌地,今夜甚至不惜斩杀官兵欲要带出司马岚,但却也因此证明此人的忠勇之心。

    他脑中想起第一次见到他时威风凛凛的模样,又瞧见此刻躺在血泊之中的一代勇将,心中一阵黯然。

    他不厌恶褚苍戈,对此人更没有任何恨意,甚至内心深处对此人有敬重之心,但却偏偏要与他刀剑相对。

    “来人!”瞧见司马岚已经走远,齐宁终于吩咐道:“将褚苍戈的遗体抬下去,好生看护,没有皇上的旨意,谁都不得亵渎他的遗体。”

    实际上今夜众将士也都看到了褚苍戈的忠勇,内心深处着实钦佩,即使齐宁不这样吩咐,也无人敢对褚苍戈的遗体有丝毫不敬,当下便有数人上前来,解下了刀鞘,这才小心翼翼将褚苍戈的遗体抬了下去。

    齐宁拿起褚苍戈那把犬神刀,月光幽幽,这把刀寒气袭人,刀刃锋锐,拿过刀鞘,收刀入鞘。

    司马岚来到皇帝的大帐前,大帐左右两队近卫军兵士站得笔直,持枪按刀,司马岚却已经瞧见站在不远处的陈兰庭和皇甫政,瞥了一眼,那两人互相瞧了瞧,面有愧色,都是远远向司马岚弯身行礼。

    司马岚只是微微一笑,整了一下衣衫,迟凤典站在大帐门前,拱手道:“国公,皇上在帐内等候!”

    司马岚径自入账,大帐之内,隆泰却是背对帐门,正站在一张地图前。

    地图贴在一张木板上面,这是一幅大楚疆域图,但却只是一个大致轮廓,并不详细,司马岚上前去,拱手道:“老臣见过皇上。”

    隆泰而不回头,只是道:“国公过来看一看。”

    司马岚却也是波澜不惊,走了过去,隆泰瞥了司马岚一眼,道:“这是咱们大楚的疆域图,朕登基之后,记得是国公亲自送给朕,让朕时时观看,这地图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是太祖太宗皇帝领着无数将士,洒下了无数鲜血才打下来,国公告诉过朕,这幅地图的疆域在朕的手里,只能扩张,绝不能少一寸,否则就是对不住列祖列宗。”

    司马岚感叹道:“太祖太宗皇帝创业不易,经过了无数的腥风血雨,能有今日之大楚,正如皇上所言,是无数人的尸骨堆积而成。”

    “朕答应你,终朕一生,绝不会让祖宗的江山失去一寸。”隆泰转过身来,面对司马岚:“朕会承继你们的志愿,率领大楚的子民开疆扩土,而且一定会荡平北汉东齐。”

    司马岚颔首道:“如果皇上能完成这样的宏图大业,我想列位先皇帝和那些为大楚抛头颅洒热血的将士们在九泉之下一定会很欣慰。”

    隆泰微笑道:“国公放心,朕一定可以做到。”

    司马岚笑道:“皇上有宏图大志,更有非凡手段,只要治理得当,老臣也相信皇上可以做到。”

    隆泰微一沉吟,才道:“国公自太祖皇帝开始,就追随征战天下,几十年来,立下了无数的功劳。朕知道,那些在前线攻城略地的将士固然功勋卓著,但是没有国公在后方远筹帷幄,我们大楚也就不会有今天。先皇在时,对朕嘱咐过,只要国公尽忠为国,就不要让国公受委屈,以长者视之。”

    司马岚冲天拱手道“先帝体恤老臣,老臣到九泉之下,也是要向先帝谢恩的。”

    隆泰抬手道:“朕知道国公平日里喜欢喝茶,这里准备了国公平日最爱喝的云雾茶,是朕亲自沏好的茶,国公尝尝味道如何。”

    两人走到岸边,对面盘膝坐下,案上摆好了茶,司马岚端杯抿了一口,含笑道:“好茶!”

    隆泰笑道:“国公喜欢就好。”

    司马岚放下茶杯,道:“皇上准备如何处置老臣?”

    隆泰微一沉吟,才道:“朕想让国公到大光明寺参佛诵经,不知国公意下如何?”

    司马岚摇了摇头,隆泰皱眉道:“国公不愿意?”

    “皇上误会了。”司马岚叹道:“并非老臣不愿意,而是老臣觉得如果皇上这样做,那么你方才说说要平定天下的宏图大业,并不能完成。”

    “哦?”

    司马岚微笑道:“皇上在犹豫,你这次出手,是想置老臣于死地,可是事到临头,见到老臣,又想到一些过往,所以心中又略有不忍。你想杀老臣,又不忍杀,可是知道不杀老臣以后依然是后患,所以心中犹豫不定,这可不是一代圣主该做的事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才道:“皇上,一将功成万骨枯,一个皇帝如果要成就大业,就永远不要忘记,他是个皇帝,为完成大业,道路上的一切障碍都要扫出,没有什么仁慈可言。”

    隆泰微皱眉头,司马岚身体微微前倾,道:“你不杀老臣,难道不担心老臣东山再起?老臣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只要老臣不死,他们的心就不会死,一旦找到时机,老臣只要活得久,只要再次出手,总是能够给大楚带来动荡,那时候皇上再想杀死老臣,所付出的代价比现在要多出太多。”

    隆泰叹道:“国公想东山再起?”

    “试问天下有几人愿意失败?”司马岚也是叹道:“不瞒皇上,老臣这次失手,一来是老臣实在太过轻敌,没有想到皇上有如此雷霆手段,二来也是因为皇上的手段确实高明。”放下茶杯,含笑道:“其实皇上在宫中耽于酒色,老臣就知道皇上用心不浅,但老臣寻思北伐在即,朝中大小诸事都在老臣的掌控之中,皇上既然忍了这么久,就一定还会继续忍下去,万没有想到老臣上谏平林秋狩,却被皇上利用,这里成了老臣自己的葬身之地。”

    第1090章 里外不是人

    帐内一阵沉寂,黎明也是近在咫尺。

    隆泰微一沉吟,终于道:“国公应该明白,祖宗将江山社稷交给朕,朕就不能让它断送在朕的手中。北汉人不能,东齐人不能,司马家……当然也不能。”

    司马岚微微颔首:“其实老臣自己也说不明白,是否真的有朝一日会犯上作乱。臣为大楚效命多年,管的事情多了,用的人自然也就多了。管的事多用的人多,手中的权势自然也就大了,招人嫉恨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就譬如淮南王,视老臣为眼中钉肉中刺,皇上,老臣若是手中无权,当初不但保护不了皇上,只怕还要被淮南王一党连根拔除。”

    隆泰道:“朕明白,所以朕一直觉得你对朕是有功之臣。”

    “老臣虽有逾越之嫌,不过老臣所用的人中间,却还是有不少才干之士。”司马岚道:“皇上处置老臣,其实用不着将他们一网打尽。只要老臣走了,他们也就不敢生出非分之心,皇上敲打一下,给他们将功赎罪的机会,一来可让众臣感念皇上的慈悲之心,二来也可以让这些人为国效劳。”

    隆泰颔首道:“国公放心,该如何处置,朕心中有数。”

    司马岚这才端起茶杯,一饮而尽,正欲起身,似乎想到什么,问道:“皇上谋划的这一切,不知……是否背后有人指点?”

    隆泰道:“国公又何必在意这些。”

    “不错。”司马岚笑道:“是老臣愚钝了。”

    隆泰想了一下,才道:“国公先去歇息,朕待会会有旨意给你送过去。”

    司马岚跪伏在地,向隆泰行了礼,却不再多说一句,此时迟凤典已经站在帐门前,过来引了司马岚退下去。

    晨曦第一丝曙光照耀在天地之间,这一夜惊心动魄,群臣兀自惶恐不安,虽然谁都知道这一夜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但到底内中有何蹊跷,却是各自揣测。

    等到天亮的时候,皇帝传召众臣前往皇帝大帐,群臣心中忐忑,很快刘絟便过来宣读皇帝的诏书:“皇帝诏曰:兹镇国公司马岚久事政事,劳苦功高,然则权柄渐重,持权生娇,渐生不臣之心,骄纵狂妄,大权独揽,权倾朝野。朕念及老臣往日之功,容忍再三,然则司马岚不知悔改,更生谋逆之心,借以平林秋狩之际,暗伏刺客,意欲刺朕而图篡政,朕念祖宗江山之不易,不敢废去,拘拿司马岚于营中。司马岚虽谋逆篡位,然则开国之臣,朕心不忍,特令群臣商议,发落处置!”

    群臣虽然都已经隐隐知道司马岚卷入昨夜大事之中,但此时听得皇帝的诏书,还是心下骇然。

    群臣一阵沉寂之后,却忽见一人上前跪倒在地,高声道:“臣窦馗请奏,司马岚大权独揽,任人唯亲,清除异己,谋逆之心昭然若揭,今更是意欲刺杀皇上,此等叛逆大贼,若不严惩,如何向天下子民交代?臣请皇上下旨,处死逆贼司马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