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尚书哈哈笑道:“求之不得,就只怕卢大人嫌弃。卢大人今晚尽管过去,老夫派人设宴等候。”

    两人相携出宫之时,萧绍宗已经径自到了宫中御书房,皇帝已经先萧绍宗一步在御书房内,等到萧绍宗进来,立刻忐忑站在一旁,萧绍宗看也不看他,过去在书桌后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子上,扫视了御书房一遍,脸色平静异常。

    “你先下去吧。”萧绍宗的目光终于落在皇帝身上,淡淡道:“不用担心你的前途,我自问是个很看重诺言的人。”抬手挥了挥,皇帝竟然向萧绍宗行了一礼,一句话也不敢多说,缓步退出门外,门外竟然有两名身着黑衣头戴黑帽腰佩长剑的剑手在等候,一左一右就如同押着犯人一样将皇帝带了下去。

    等到两人带着皇帝离开之后,门外那条小径出现一道人影,径自走到御书房门前,咳嗽了一声,不等萧绍宗说话,便抬步进入御书房内,一抬手,劲风忽起,身后的门立时关上。

    萧绍宗只是抬眼瞅了一下,神色淡定,似乎对进来的这人十分熟悉。

    这人竟是穿着一身宫中老太监的衣衫,身材高大健壮,一张脸看上去大概五十岁上下,样貌十分普通,没有任何惹人注意的地方,走到御书桌前,拱手笑道:“世子如今可以正大光明出现在皇宫之内了,而且王位夺了回来,真是可喜可贺。”

    萧绍宗显然和此人十分熟悉,示意这人在一旁的椅子坐下,这才道:“王位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父王可以恢复清白之身,如此我也就不必担着罪臣之子的身份。”

    “王爷所言极是。”老太监道:“若是无法洗白老王爷,你就始终受到牵累,后面的事情也就不好办。这朝堂之上,终究还是会有些顽固之人,到时候传位昭书如果颁布下去,定会惹来极大的风波,没有了之前的谋反大罪,王爷身为太祖皇帝的嫡长孙,要继承皇位,自然是天经地义名正言顺的事情。”

    “没有什么天经地义。”萧绍宗道:“这世间所谓的天经地义,只是因为拥有实力而已。”

    老太监颔首道:“一针见血。”

    “那位剑客,是否还没有消息?”萧绍宗微一沉吟,才轻声问道。

    “也许已经死了。”老太监道:“他受伤很重。”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我不希望有任何的隐患。”萧绍宗叹道:“该死的人都没有死,这就是隐患。那位剑客……还有齐宁……!”

    “他是宫里的剑客,一直都像影子一样潜伏在宫里。”老太监肃然道:“世间没有几个人知道他的存在,宫廷之中的那支队伍,我已经掌控在手中,他们相信我是皇帝委派的内卫总管,他们也相信那位剑客已经背弃了楚国,全因为那一道圣旨。”忽然笑道:“我忽然发现,有时候那块玉玺果然很有用处,许多很麻烦的事情,它都能轻松解决。”

    “太顺利就能解决的问题,往往都存在隐患。”萧绍宗道:“剑客不死,就会存在变数,而我最喜欢的是将一切都掌握在手中,并不希望出现在我掌控之外的变数,你是否明白?”

    “王爷放心,京城已经洒下了网。”老太监道:“如果他现在还没死,只要他留在京城,终究也只是一个死字。”

    萧绍宗若有所思,沉吟着,片刻之后才道:“东齐人在宫里,他似乎已经忘记自己的身份,甚至觉得我应该是他的朋友。”抬手扶额,叹道:“我没有朋友,一个朋友也没有,他到现在还以为拥有和我交易的资格,却忘记他所要获得的,只能是我的赏赐。”目光冷峻下来:“我给他,他可以要,我不给他,他不能抢!”

    老太监眸中显出冷厉之色,低声道:“诛杀齐宁的计划,我们设计的天衣无缝,可是他还是失手,这本不该发生。”

    “哦?”萧绍宗嘴角泛起一抹轻笑:“你觉得他另有图谋?”

    老太监道:“王爷曾经说过,如果在我们计划之中存有最大的隐患,就是锦衣齐家,只有齐宁还拥有破坏我们计划的实力,所以此人必须死,如此才不会出现王爷厌恶的变数。”

    “从一开始,齐家就是棋盘上必须要吃掉的棋子。”萧绍宗轻叹道:“但如何吃掉这颗棋子,却让人很伤脑筋。”淡淡一笑:“东齐人暗中找上东海,一开始只是想利用东海祸乱楚国,削弱楚国的力量,对东齐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他当年找上江漫天,我终于想明白,这棋局上最缺失的一颗棋子,终于摆上了台面。”

    “王爷多年前就已经想到利用东齐白云岛的人出手诛杀齐家柱梁,布局深远。”老太监笑道:“只是没想到齐景那么中年离世,目标变成了齐宁。”

    “实际上齐宁比齐景还要难以对付。”萧绍宗叹道:“楚国的四根柱子,就是四大世袭候,从一开始,苏家就不足为虑,真正要对付的,就是司马氏和齐家,至若金刀……!”微仰着头,微一沉吟,嘴角才浮起轻蔑笑容道:“金刀澹台只是一根草,他的立场,就在于谁的实力更强,在局势没有清楚之前,金刀只会坐山观虎,只要我出手在瞬间占据优势,金刀就是我们的人,否则……!”

    “即使是一根随风倒的草,我们当然也不允许他们有选择的机会。”老太监冷冷道:“有了选择,就是有了变数,既然存在变数,直接拔掉这根草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萧绍宗叹道:“如果不是因为齐宁的出现,这棵草拔的干脆利落,东海也就直接变成了我们手中的一把利刃。”微微一顿,才道:“苏家不足为虑,金刀自身难保,只要扳倒了司马氏和齐家,棋局也就赫然开朗。”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擅长等待,但上天没有让我等待太久,齐景和先帝先后过世,这对我来说当然是千载难逢的大好机会,计划也就顺势调整,而司马氏确实没有让我失望,持功自傲,权倾朝野……!”眸中显出一丝戏虐之色,向老太监道:“焰摩,你可知道,一个人只要沾上权势一天,那么权欲就会纠缠他直到死亡的那一刻,司马岚没有让我失望,只因为我知道他手中的权势越大,那么权欲就越盛,这是他足以毁灭自己的最大弱点,有了这个弱点,从一开始就注定司马氏必死无疑!”

    第1345章 吃了我的给我吐出来

    老太监焰摩叹道:“司马岚所走的每一步棋,都在王爷的预料之中,只是为了铲除此人,竟是让老王爷……!”

    “父王若是知道我的计划,也定会欣慰。”萧绍宗目光深邃,神情冷峻:“对付司马岚,只能是萧光来出手。我幼时便与萧光相处,知道此人机敏过人,这样的人,绝不会允许司司马岚对皇权形成威胁,他一定会想办法除掉司马岚,而他要借助的力量,只能是齐家。”淡淡一笑,道:“齐景过世之后,我还在担心齐家就此衰败,不足以成为萧光的助力,想不到齐宁后来居上,这锦衣齐家代代出人才,却也是帮了我大忙。”

    焰摩道:“司马岚咄咄逼人,王爷知道萧光必不容他,只是萧光很沉得住气,没有轻举妄动。”

    “萧光没有轻举妄动,道理很简单,他没有摸清楚司马岚真正的实力。”萧绍宗缓缓道:“朝中势力错综复杂,看似许多人都投奔到司马氏门下,但这其中大部分人都是迫于无奈的选择,萧光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根本看不出来司马岚在朝中到底有多大的势力。”靠坐在椅子上,道:“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萧光没有彻底摸清楚司马岚的实力之前,定然不会轻举妄动,他沉得住气,这也是他过人之处。”

    “真正的实力,需要在最危急的时候体现出来。”焰摩道:“不经过一场血雨腥风,司马岚的实力就无法完全暴露出来。”

    萧绍宗叹道:“所以父王想要在皇陵之变发难,我虽然知道成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却也没有阻止。那时候朝中能够将司马岚实力逼出来的,也只有父王能做到。”闭上眼睛,道:“要除掉司马氏,就只能做出一些牺牲。”

    “老王爷没有让王爷失望。”焰摩道:“皇陵事件前后,确实让司马岚的实力完全暴露了出来,萧光想必也是在那一次,真正地摸清楚了司马岚的实力。”

    “皇陵之变固然是司马岚最风光的时候,却也是他们自掘坟墓的时候。”萧绍宗淡淡道:“萧光既然以皇陵之变为契机,摸清楚了司马岚的实力,自然就可以井然有序地开始布局,否则萧光又怎敢轻举妄动?”

    焰摩笑道:“萧光自然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在王爷的掌握之中,反倒暗地里请王爷入宫商议对策,王爷也正好利用萧光之手,对司马岚一击致命。”

    “在萧光的眼中,我和他终究都是皇族血脉。”萧绍宗平静道:“而且我是将死之人,利用我帮他出谋划策,对他并无坏处。”冷笑道:“若非他知道我身患绝症,也不可能有今日。”

    焰摩道:“司马氏被诛灭过后,四大世袭候之中,也只有锦衣齐家能对王爷形成威胁了。”

    “齐家比之司马氏,更为棘手。”萧绍宗叹道:“并非因为齐家有军方的背景,而是在锦衣齐家背后,还有一位大宗师。”

    焰摩听到“大宗师”三字,握起了拳头,萧绍宗瞥了他握起的拳头一眼,才平静道:“要杀死齐宁,其实并不是难事,但究竟是谁出手,才是难事。被称为剑神的那位大宗师,我们摸不清楚他的性情,如果他对齐家还有旧情,我们当然不能自己动手杀了齐宁。”想了一想,才道:“江漫天将那位东齐人的动静禀报上来,正好让我的难题迎刃而解,能够借助东海白云的人去刺杀齐宁,自然是再好不过。”

    “东齐人知道东海世家对朝廷心有不甘,所以暗中去挑拨。”焰摩冷笑道:“他实在太小瞧江漫天,江家隐忍多年,不敢轻举妄动,岂会因为东齐人的挑拨就会铤而走险。”

    “你错了!”萧绍宗摇摇头:“如果你觉得那位东齐人的头脑如此简单,那就实在是太小看他了。此人能找到东海,一定是在东海有眼线,而且他的眼线十分了得,至少朝廷和当地官府没有发现东海世家有异动,此人却能够察觉。如果没有察觉东海世家有异动,身为白云岛弟子,又怎会轻易找上江漫天?他看似是找上江漫天,但他的目的却绝不是江漫天。”

    焰摩显然没有跟上萧绍宗的思路,萧绍宗叹道:“你刚才说的没有错,如果没有五成以上的把握,江漫天岂肯轻举妄动?他是要拿东海世家几百口性命做赌注,任何决定,都会慎而再慎,你既然能够看穿这一点,陌影难道不明白?他在海上发现江漫天暗中铸造兵器,自然明白东海世间筹划谋反,想必那时候他就已经明白,江漫天背后另有靠山,而且足以让江漫天铤而走险。”

    焰摩瞬间明白过来:“那东齐人找上江漫天,其实就是为了搭上王爷这条线?”

    “白云岛主看似飘然世外,不问凡尘之事,可若真的如此,为何会有陌影这样的徒弟?”萧绍宗不屑笑道:“所谓的清心寡欲,不过是因为龙山之约的束缚,他不能插手世间之事,所以有了陌影这样的徒弟,陌影出自东齐申家,与申屠罗是亲兄弟,这样的人,骨子里就不可能抛却俗世。东齐间于楚汉之间,没有一天不希望这两国的实力得到削弱,他当然希望东海动乱削弱楚国,但是察觉江漫天背后还有人的时候,自然希望能够搭上线,期冀能够造成楚国更大的混乱。”

    焰摩颔首道:“我明白了。东海之乱,只是一隅之乱,但是能够控制江漫天的人,一旦出手,必然能让楚国翻天覆地。”怪笑一声,道:“至少这一点他没有猜错,王爷只要跺一跺脚,确实可以楚国天翻地覆。”微顿了顿,才道:“王爷最终见他,难道不担心此人会背叛王爷?王爷隐忍多年,呕心沥血,知道王爷在幕后操持的人凤毛麟角,若是此人……!”

    “首先,保护我的隐秘,对他的利益更大。”萧绍宗干脆直接道:“其次,他需要我,我也需要他。”沉默了一下,才道:“当年我与他达成了血盟,他提的要求大部分都在我的意料之中,我对他只有一个条件而已,对他来说,这是一笔很划算的买卖。”

    “王爷的要求,便是要他刺杀齐家的人?”

    “我当时只是让他帮我杀一个楚国人,而且告诉过他绝不会是大宗师。”萧绍宗道:“当时我没有告诉他名姓,只是说等到有朝一日需要他动手的时候,他不能拒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