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云终于听到展连的声音,一颗心落定,谢流水顿了会,也松开点力道。楚行云担心展连,忙问:

    “你怎么样?有出什么事吗?”

    “我……还好……洞中间有点堵……耽搁了……抓紧走吧。”

    展连说话断断续续,声音听着也有些沙哑,恐怕真是闭气憋惨了。

    “你没事就好,那洞口……”楚行云正准备说“杀”字的事,却被谢流水拉了一下:“出去再说吧……我就要撑不住了。”

    楚行云只得作罢,他感觉到展连一下游到自己面前:“你……还撑得住吗?洞不长,我可以拉你出去。”

    楚行云点点头,深呼吸,由着展连牵起他的左手,一块儿潜下去。

    展连鱼入水般,游得极快,楚行云由他拉着,也不需要谢流水出力,小谢就趁机黏着楚云云,紧紧抱住不撒手。

    水里寒冷刺骨,冻得楚行云没知觉,展连的手也是冰凉无比。他现在虽牵着信任之人,但双目失明,仍然不安。谢小魂就在一旁叨叨个没完,跟他说周边水景,吵,可死寂之中,能听到点声音又觉得心安。

    楚行云宽慰自己,展连既然平安归来,那这水洞应该没什么危险,真是老天开眼。

    他们进入了水洞,开始时还算顺畅,可没过多久,楚行云就憋得慌了,他武功尽失,纯靠一口气撑着,又挺了几步,水就黑云压城般地滚过口鼻,楚行云赶紧捏了捏展连的手,提醒他自己不行了。

    可连捏好几下,展连竟毫无反应。

    胸腔憋闷到钻心地疼,楚行云急了,他想展连的手可能也被冻到没知觉,遂抬起右臂,想去拍展连,身边的谢流水立马察觉,拉住他问:

    “你怎么了?”

    楚行云想回答,可冰凉的水就像一双魔魇的手,一只挤扁肺部,一只捏爆心脏,灭顶的窒息瞬间降临,楚行云连思考都难以回应,生死攸关之际,他猛然想起谢流水说过自己不需要呼吸,不过会习惯性去吸气……

    这很可能意味着,这家伙存着一口不需要用的气……

    求生的本能爆发出来,楚行云右手猛地捞过谢流水,将他拽到跟前,再扣住他的后脑,趁着前进的冲力,狠狠用膝弯撞他,谢流水吃痛,张嘴嘶了一声,楚行云听音辨位,当机立断——

    双唇就覆上去,狠狠吮住。

    真是吸一口,快活似神仙。

    他从来没觉得,空气是这般欲罢不能,当它重新充盈在肺部时,难以言喻的满足感让四肢发软,求生的本能催使他,撺掇他,要他迫不及待地榨干谢流水胸腔里每一丝气息,直到再不能尝到,楚行云才逐渐松手,赶紧撇过头,跟展连向前游。瞎了反正也看不见谢流水的表情,有些庆幸又惋惜。

    接下来的水路,谢流水都像个被吸干的气囊,软趴趴地赖在他肩旁,手搭在他腰上,也不说话。反正这人不需要呼吸,不管他。等那吸来的一口气也要使尽了,楚行云觉得水中有点变化,可少顷,这点变化就兀自剧烈起来,水越来越湍急,仿佛暴雨前,那漫天翻墨的黑云,都从他身上碾过。

    突地,一个激流打来,本来软绵绵的谢流水猛地钳住他,一手抓过他的左臂,狠狠扯断他和展连的牵连,同时发力将他甩出去……

    楚行云顿觉他冲破水面,瞬间凌空,被灌了一耳轰鸣水声,还来不及吸口气,整个身子便摔下去——

    沉下去……沉下去……沉下去……

    意识混沌,像沉进了一片汪洋大海,灵肉剥离,五感尽闭。此水甚奇,盈盈温软,竟无逼仄窒息之感。慢慢地,水中又开出一方光景……

    他看见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玉一样的小团子,趴在地上,庭前杏花飞雪,有几片花瓣落在那晃动的小脑袋上。

    楚行云仔细思索,他幼时着实没有这段经历,待要再上前去看,突然,海水倒灌,冲散一切,身上的血伤、深水的重压、体力透支的疲惫,以及前额剧烈的头痛,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将他全身骨架都打散,最后喉口一甜——

    楚行云猛地咳醒,他睁开眼,猝不及防被白晃晃的日光刺中,身旁有个人急忙伸出手,帮他遮光。

    “你总算醒了!差点没吓死我,现在感觉怎么样?喝点水吗?”

    “……展连?发生什么了……我……我怎么会在这?”

    “我在溪边树下找到你,前额全是血,出什么事了吗?给,先喝点。”

    楚行云头上缠了一圈纱布,但除了钝痛,倒无大碍。此时天已大亮,谢流水这只小鬼魂不知死哪去了,眼睛倒是应他所说已恢复。楚行云接过水杯,小口饮啜,回道:

    “水突然变得很急,我可能是被……冲出来了。”

    “看来和我那时一样,我当时正准备回去接你,结果被急流打出去,幸好你也出来了……”

    楚行云头疼,一时有些转不过来:“展连……你刚刚说什么?”

    “我说,我也是被水流冲出来的,幸好你也……”

    “前面那句!”

    “我……我当时正准备回去接你……”

    “你没有回来接我吗?”

    展连脸上显出几分愧疚来,接着摇了摇头。

    楚行云顿时如坠冰窟,如果展连从没回来过,那他那时牵着的手……

    是谁?

    第十三回 掌中目1

    判真假偷闻先机,

    重窥夜窃读旧梦。

    楚行云捏了一把手心的冷汗,急急缓住自己僵掉的神色,皱紧眉头,佯作痛苦状,一旁的展连连忙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头又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