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有德面上现出苦恼之极的神色,说道:“凌兄弟有所不知,我祖上本是大明之民,只因辟祸战乱,举家迁徙到这极西之地谋生,谁知路遇马匪,全家被杀个干干净净。我那时唯有三岁,正要吃那一记断头刀时,恰巧一位老和尚路过,伸手将强盗尽数杀死,救了我出来。”

    “那老和尚本是金刚寺一支别传,当下将我带回一处小庙,抚养我长大。本欲传我佛法,是我生性顽劣,不肯就学,勉强学读了几年经文,开启了几门佛门小神通。那老和尚便即圆寂,我不肯呆在寺里受罪,便连夜偷跑下山。听闻太玄剑派广收门徒,是以来碰碰运气!”

    凌冲见识不广,听方有德之言,也不觉有甚么。若是赵乘风与任青听到,定要惊掉一地下巴,大叹方有德败家,好好的佛法不学,却偏来玄门凑热闹。佛门修行之道,与玄门大相径庭,号称有八万四千法门,条条皆可证得真如,照见自我,明见心性。

    便如楞伽寺,为中土第一佛门真传,讲求宿世智慧,一朝开悟。门中七大法门,修成一门,便足以惊天动地。以一寺之力,镇压中土万载,声名不堕,玄门六宗亦无可奈何,岂是幸至?

    又如那西域金刚寺,寺中号称有万般法门,精微奥妙,即身成佛,当世成就,门徒众多,与中土玄门分庭抗礼。佛门修持,有一道法门十分殊胜。乃是口诵心忆经文,一心空明,忽然得诸佛加持,了悟宿世智慧,开启种种神通境界。佛门一心解脱生死,超脱轮回,不求神通,但修行之处,往往身具不可思议之神通妙法,护法伏魔。

    佛门之中号称有十八大神通、四十八中神通,一百零八小神通。每一大神通皆有数种中神通合炼而成,每一中神通皆有数种小神通合炼而成。世人修行,欲得小神通,须得勤恳修持,持戒守律,还要机缘颖悟,方得开启一门,至于威力如何,还要依着自家心性禀赋而定。有的小神通降妖伏魔,威力至大,有的却是形如鸡肋,令人哭笑不得。

    方有德本是懒散的性子,喜酒好肉,不肯守那清规戒律。谁知偏偏与佛有缘,佛门经卷过耳不忘,一眼便熟,惹得寺中僧侣俱都感叹佛菩萨偏心薄厚。方有德修炼佛门坐功法门,耐下性子日夕诵读经卷,居然机缘巧合,开启两道小神通。偏生寺中唯有当年救他性命的老僧还能略略管着他,待那老僧圆寂,立时如鸟归林,星光灿烂的一塌糊涂。

    佛门不以生死为意,方大爷将那老僧火化,诵了几遍往生经文,便自偷跑下山,大口吃肉,大口喝酒。偶然听闻太玄剑派广开山门,这厮于佛法相应如斯,偏生不肯用功,偏生羡慕玄门飞剑凌空之道,一心欲学剑仙的手段,脑袋一热,便即西来,一路之上,着实祸害了不少熊罴虎狼之辈,俱都落在他五脏庙中。

    凌冲若是知晓其中底细,定必要翻个大大的白眼,此时他却未这一身二代弟子的装扮犯愁。叶向天行事素来我行我素,郭纯阳金口已开,凌冲便是自家师弟,命人赶制了一身玄衣道袍,送与凌冲。按理说来,凌冲尚未通过大比,也未拜过祖师,穿不得这二代弟子的道袍,叶向天哪管那些?兴之所至,便命凌冲穿了,果然闹出许多误会。

    第一百四十四章 化尸神光!

    照魔镜光华乱闪,众人次第自镜下穿过。此次三关大比,太玄剑派曾有明言,只要身家清白,并非别派弟子,修为在胎动境之下,皆可前来。那照魔镜除却能分别魔门细作、魔教功法之外,还可判断弟子修为如何,修炼的那一派法门。九国选派的弟子大多修炼了不同道法,有些还是太玄剑派历年有意散播出去。

    这些道法大多不甚高明,适合凡人修炼,却能挑选出资质最好,最合修炼太玄剑诀道法的一批人种。太玄剑派孤悬极西之地两百年,封山闭锁,不与世间往来,靠的便是这九国所出的弟子,维系香火不断。只是道诀传入九国,被王室大臣、高官显贵得到垄断,不肯传与百姓。普通百姓欲要修道,唯有立过大功,又或是被王室显贵看中,收为奴仆,方能得赐一篇半页,所学亦不甚精妙完整。此事太玄剑派却也知晓,却觉无甚必要去管。

    魔教中人似乎也知太玄剑派必有法子验证弟子是否修炼魔道功法,不好安插细作,因此并未在此处大做文章。照魔镜精光之下,只又一人被查出身有魔道修为,赵乘风二话不说,亦是一剑斩之。玄魔两道,相争相斗,绝无妥协之时,必欲对方斩尽杀绝,方才快意。

    方有德拉了凌冲远远站着,指指点点,点评那些后来之辈。只见李元庆大步而来,在照魔镜下站定,周身黄芒隐现,待赵乘风宣布过关之后,方才昂然走出,瞟了凤兮一眼。

    方有德笑道:“老弟,你瞧那小子身着华贵,身有黄芒,必是修炼了土行功法,嘿嘿,他可倒了霉了。我听闻剑术之道,贵乎轻灵翔动,土行真气厚重有余,机变不足,他若是修行剑诀,只怕事倍功半。”凌冲听他说的煞有介事,心道:“我虽知剑术之道,贵乎轻灵翔动,却也知五行真气皆可入剑,并非土行真气便练不得剑诀,这位有德兄怕是有失偏颇了。”

    便在此时,凤兮郡主亦自立于照魔镜之下,精光洒下,身上蓦地腾起一道红光,回转不定,更化为一只鸾凤,绕身三匝,意态睥睨,高傲非常。赵乘风轻轻一拍手,笑道:“好!真气化形,乃是上佳的修道种子!”任青亦自面含微笑,说道:“此子修炼的乃是天凰焚焰法,必是羽凤国之人。难得小小年岁,便有如此修为,果然不错!”

    这一道天凰焚焰法正是自百炼道人所修的玄机百炼元命剑匣的法门中演化而来,玄机剑匣号称炼化万物,其中真火自生,无论何等法器、何等修为人物,只要罩入其中,一时三刻便被炼化成为灰烬,威力无穷。

    凤兮小小年纪,居然能将这道法诀修炼到真气化形的地步,只怕离脱胎经大圆满已然不远,稍加调教,便可凝聚玄机本命剑匣。任青亦是修炼这一门法诀,见猎心喜,已然动了收徒之念。

    赵乘风瞧他一眼,笑道:“任师兄放心,那小妮子于火行法术颇有天分,若是狄谦师弟在此,定会与你争个面红耳赤。我这一脉不是非她不可,便让与你罢!只是稍后再有好的种子,你却不许与我抢了。”

    此次入门大比,他们这些执意弟子早已得了师傅授意,留心资质上佳的弟子,收归门下,壮大自家一脉。凌冲的资质自不必说,但被掌教捷足先登,谁也不敢多言,唯有将主意打在其他弟子身上。任青微笑道:“如此,多谢师弟了!”

    二人定睛望去,凤兮郡主通过照魔镜,在李元庆身上狠狠剜了一眼,转过头去,不由皆是皱眉。赵乘风道:“夏国与羽凤国乃是世仇,若是这二人皆入门中,不免有所冲突。”任青道:“有门规所限,量他二人不敢做甚么出格之事,只是日后下山行道,却也难说。我等只静观其变罢。”

    转眼之间,九国选送的七十二人尽皆通过照魔镜,并无一人修炼魔道功法。众人送了一口大气,寻那相识交好之辈,嬉笑谈说,仿佛已是拜入太玄,得偿所愿一般。赵乘风哼了一声,任青捅他一下,低声道:“师弟你看!”赵乘风极目望去,却见那白衣人缓步而来,终于踱到照魔镜之下。

    精光流转,垂落下来。那白衣人周遭忽有雪花洒落,无穷寒气迸发,将精光抵住,不得落下。如此僵持了盏茶功夫,精光一转,又自收回,安然无事。众人中不知是谁发出大声鼓噪,赵乘风亦觉意外,那白衣人所发寒气绝非寻常功法所能修炼的出,据他所知,要么是玄女宫一脉的玄冥真水法门,要么便是魔道之中天尸教镇教法门,化尸神光!

    玄冥真水冰封万物,气寒彻骨,乃是先天奇物。但这道法门历来只在玄女宫中传承,传女不传男,那白衣人分明是个男子,绝不可能是玄女宫传人。至于化尸神光,乃是魔教至高法诀之一,天尸教镇教法门。此神光一出,灭绝生气,掠夺生魂,残暴酷烈,狠毒无比。传闻现任天尸教教主数百年前曾施展这一法门,将一个玄门小派,自上到下,数百口修士,尽数化为枯骨,生气散尽。

    要知那小派虽无纯阳老祖坐镇,却也有数位脱劫乃至待诏之境的宗师镇压,结果天尸教教主出手,连反抗也无,就此除名,道统断绝。那一战之后,天尸教教主凶威盖世,化尸神光臭名远播。

    若是那白衣人修炼化尸神光,有此异象也不足为奇。但照魔镜却无丝毫波动,显然白衣人所修功法纵非玄门正宗,也绝非是甚么魔教的法门。任青笑道:“天下之道,也并非我正道六宗有种种精妙法门,便连佛门之中亦有无上妙法,何况其他。此人既未修炼魔教功法,且由他去罢!”

    第一百四十五章 无名法诀

    赵乘风只得作罢。那白衣人踯躅而行,连方有德那般嘴碎,也不敢多加评论。凌冲望着那白衣人却是若有所思,他丹田之中还有一道后天阴阳之气,对于先后天五行生克变化最是敏锐不过,那白衣人功法隐藏虽深,但方才运功抵御照魔镜精光之时,还是被他捉住一丝破绽,察觉此人所发寒气并非自家修炼真气,而似是生自一件甚么秘宝。

    那件秘宝至阴至寒,此人要么修炼了甚么奇特功法,能将秘宝之力引为己用,要么便是不惜代价,将秘宝植于自身,借此激发宝物威能。若是第一项倒也罢了,若是第二项,必是太玄剑派的对头来了,要在三关大比之中大作手脚。瞧他能通过照魔镜与赵、任二人的法眼,显是做足了功夫。

    凌冲暗暗思索,目光片刻不离那白衣人左右。那白衣人神觉敏锐,感应到凌冲目光,蓦地转过身来,与凌冲四目相对。凌冲运足真气,对那白衣人所发寒意丝毫不惧,丹田之中灵剑玄光世界剑意冲宵,剑气大作,正自盘算要不要骤出不意,将其斩杀。想了想又自摇头,先不说能够将此人一击毙命,他如今尚未有所敌意,若是此刻出手,太也冒然。

    凌冲压制心头杀意,那白衣人面如骷髅,咧嘴一笑,无声无息,却寒彻透骨。几个九国来的少年男女碰巧在他身旁,被寒意一逼,大叫连声,忙不迭逃走。那白衣人迈步向凌冲走来,在他面前停住,二人离着极尽,鼻息相闻。凌冲只觉他呼出气息奇寒无比,刮面如刀。这等寒气足以将一个刚入道的修士冻成冰坨,但凌冲毫不在意。

    当日他得了血灵剑在手,日夕皆受剑中杀意、魔性、血河真气冲击,血灵剑毕竟昔日曾是一件法宝,便身受重创,亦是威能广大,不然也不会为乔依依看中指名来换。连血灵剑的血河魔气都不曾令凌冲屈服,何况区区寒意?

    那白衣人见凌冲丝毫不惧自家寒气,咧嘴一笑,说道:“好修为!好定力!记住待会杀你之人乃是王申!”又瞧了方有德一眼,转身而去。方有德冷的浑身打颤,待他走远,低声骂道:“妈的,这小子好不猖狂!凌兄弟,他是对你动了杀意了,一会入关,若是遇见了他,千万不可手软!”

    凌冲点头,默然不语。如今几乎可以断定,这王申必是魔教派来的细作,欲对参与大比之人不利,只是究竟用了甚么手段,瞒过了太玄剑派,还有待商榷。王申之言,赵乘风与任青亦听在耳中,赵乘风冷笑道:“那人必是魔门细作,索性现下便下手将他杀了!”

    任青却甚为老城,沉吟片刻道:“不可!若是现时下手,那人无所顾忌,必会杀戮其余弟子,我等还是待他入关之后,施法将他与其余弟子隔开,再动手不迟。最好留他活口,拷问来由,究竟是谁派来潜入本门,还有用的甚么法门瞒过照魔镜之试。”照魔镜乃是贺百川亲自祭炼,斗法之力不成,但却善能察辨魔门气息,太玄剑派素来十分依仗此宝。这王申既能以妙法瞒过照魔镜,必要问出根由,不然这照魔镜日后便没了用处,拿甚么法子防备魔门弟子侵袭?

    赵乘风点头,二人亦是暗中留意王申。此时还未通过照魔镜者唯余一人,便是那秋少鸣。他气度沉凝,不慌不忙,足下一动,不偏不倚,恰是一丈之远,十步之后,已来至照魔镜下。

    赵乘风与任青见他风姿倜傥,面容俊秀,道气盎然,先存了三分好感。赵乘风乃是周其之徒,自是知晓自家师傅那些小肚鸡肠之事,说道:“任师兄请看,那人便是七玄剑派大长老郑闻的后人,名唤秋少鸣,特意前来拜入本门掌教真人门下的。”任青皱眉道:“掌教至尊已亲口允了凌冲入门,虽未说是关门弟子,但绝难再收一徒。他这算盘可是打错了。”

    赵乘风亦是十分烦闷,其师当日自大殿之上回归自家洞府,以其脱劫宗师的定力,亦气得破口大骂,却又无可奈何。那郑闻总览七玄剑派大权,仅在掌教之下,岂是好相与的?尤其周其贪图财货,先收了贿赂,如今出尔反尔,绝难搪塞过去。他苦思了几日,也想不出甚么好法子,唯有先派赵乘风来,见机行事。

    秋少鸣长身玉立,伫立照魔镜下,当真生的一副好皮囊。凌冲虽亦是道气沉浮,飘飘洒洒,却比不上这位秋少爷面如冠玉,五官俊秀。秋少鸣只是一站,便引得无数少女心头乱跳,便连凤兮郡主都忍不住多瞧了一眼。

    凌冲自家事自家知,虽是生的不错,但绝非盖世美男,他自己不甚俊美,偏偏最瞧不得别人生的好看,见那秋少鸣如玉面容,心下大是不喜,说道:“此人好生做作!”方有德一拍大腿,叫道:“着啊!凌兄弟当真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生平最恨的便是这些个小白脸,一个个始乱终弃,偏有许多怨妇哭哭啼啼,非他们不嫁,妈的,当真晦气!”

    凌冲望他一眼,当真大起知己之感。照魔镜精光罩落,于秋少鸣周身游走,道道真气透体而出,时而色分五彩,时而环耀七色,斑斓变化,绝无定型。赵乘风奇道:“怪哉!这却是甚么功法,怎的如此奇异”任青亦不识得其中奥妙,沉吟不语。

    秋少鸣所练无名法诀,实是玄妙非常。乃是郑闻糅合毕生所学,与一位前辈真仙道书所载妙法,杂糅而成。修炼此法,得出真气非阴非阳,不落五行,超脱万物,与那混元之气想仿佛。偏生只要修炼了任一功法,无论五行阴阳、剑气魔意,皆可随心转换,绝无半分滞涩,片刻之间便能拥有极深厚的修为造诣。

    只是有一点不妥,便是一旦化为某种真气,便再难更改,要么顺此法门修炼下去,要么废去毕生修为,从头练起。即便有那大恒心、大毅力者,废去法力,重头再修,也再修不成那无名法诀。郑闻曾寻了多人,尝试修炼此法,得出结论,一人毕生之中,唯有一次机会,修成这部法诀,过此再无回头路。

    第一百四十六章 王申自爆 神光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