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百川道:“狄家的后事可都交代好了?”狄谦点头道:“是。”贺百川见弟子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不由得心头软了几分,说道:“你也莫怪师父狠厉,你那些后人都非省油的灯,无事还要生出三尺浪来,不尽早敲打,令其有敬畏之意,迟早败家灭族!正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狄谦低下头去:“是,弟子明白。”

    狄谦是个绵软性子,惜字如金,贺百川对上这位宝贝弟子,也没了章法,不忍再说,岔开话题,一指凌冲道:“你师弟要去东海坊市,我已将那三柄飞剑托他出手,你不必再管了。再者狄泽那小子冒犯师长,触犯门规,念其年岁尚小,罚他去东海坊市之中厮混,不成金丹,终身回山!”

    狄谦口中满是苦意,贺百川此罚可算极重,但狄泽有错在先,辩白不得。凌冲冷眼旁观,对贺百川赏罚分明大有好感,也不出言劝解。那狄泽与他甫一见面,便拔剑相向,只为私仇,枉顾门中长幼之序,依着凌冲在冥狱中杀出来的脾气,早就一剑斩了。东海坊市乃是仙道中的一座大染缸,三教九流无所不包,去其中厮混恰是锤炼道心的好去处。

    若能出淤泥而不染,心思通透,未必不能结成上品金丹。贺百川此举看似重罚,却也有几分玉汝于成的意思,就看狄泽能否争气,若他不能放下成见,整日怨天尤人,功力修为倒退,谁也救拔不得。若是心思大度,念及贺百川一片好意,自是犹有超脱之日。其中滋味唯有个人品尝,凌冲念及至此,忽然惊觉自家的道心修为却已非凡,纤尘不染,当得一品金丹之道行了。

    贺百川又道:“就让狄泽随凌冲一同去,接掌本门在东海坊市中的下宗,正好赵乘风去了天星界,也该换个人主持外务。”太玄剑派一应外务素由周其师徒主持,赵乘风奉命去往天星界未归,还带了凤兮郡主和李元庆去,外务无人接掌,就由贺百川一言而决。

    贺百川袍袖一卷,将凌冲所炼飞剑尽数收入袖中,说道:“你送凌冲出殿罢。”凌冲与狄谦双双施礼,由狄谦前导,二人出了离火殿。狄谦掏出一面玉牌,轻轻一晃,一道灵光招展,裹住二人出了太象五元宫。

    第五百八十六章 阴神入九幽

    剑光在太玄峰脚下垂落,狄谦当先步出,凌冲紧随其后,方才他并未出力,全靠狄谦驾驭剑气,自学得贺百川御火之法,这几日揣摩之下,对离火殿一脉的道术已颇有所得,从狄谦剑气震荡之中分辨得出,这位师兄亦是以御火之法为根本道诀,并未修炼太玄六大真传剑诀,因此剑气中火性炽烈,如剑炉锤冶,功力深湛之极。

    凌冲入门十八载,同辈的几位师兄倒是见得不多,叶向天深藏不露,赵乘风八面玲珑,任青气度沉潜,陈紫宗最是神秘,至于狄谦么,却是木讷老成,春花秋月,各有一番气度。面前是一座大湖,正是沙通栖身之地,想来狄谦也知沙通要随凌冲下山,故而将他带来此处。

    就见湖边一株大树之下,一位少年显得十分局促,见二人落地,也不敢近前,正是狄泽。凌冲见狄谦欲言又止,便抢先说道:“狄师兄想来已教训过狄泽了?以下犯上之事,师弟可以既往不咎,此去东海坊市,事关他自家修行之道,我不便插手,要看他自家造化。至于其他,师兄大可放心便是!”

    狄泽是狄家数十年来天赋最高的后人,有望冲击金丹,是以狄谦极为看中,不免骄纵了些,以至于养成了目中无人的性子。狄谦受了贺百川训斥,不敢不听,这几日已命狄成辞去铁矿管事之职,闭门思过。对狄泽也臭骂一顿,险些动手废了他的修为,狄泽这才后怕跪地求饶。

    贺百川之意,将狄泽贬去东海坊市中厮混,若他能在红尘中磨炼道心,自有金丹凝结之日,彼时再召回山来,委以重任不迟,若他心胸狭窄,为了被贬之事耿耿于怀,难堪大用,便令其在坊市中终老。狄谦的本意,想请凌冲一路之上代为照料,以凌冲天赋之高,日后必是太玄剑派中实权人物,狄泽若能伏低就小,诚心认错,未必不能挽回,以后好处极多。

    无奈狄谦拙于口舌,被凌冲瞧破了心思,先行表态,凌冲又不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相反出道以来心狠手毒,手中不知多少人命,一个狄泽还真不放在眼中,他若识趣,不妨提携一二,但若倔强不化,也不必多费心神。只十年成元婴的修行之事,就足够他伤脑筋的了。

    狄谦欲言又止,末了只能无奈一声叹息,伸手一招,狄泽不情不愿走来,向二人见礼,叫了一声:“师叔!”凌冲点了点头,算是回应,懒理他不情愿之态,蓦的纵声喝道:“沙兄何在?”其声浩浩荡荡,播于四方,倒把狄泽唬了一跳。

    未几就见大湖深处一条长有数十丈的黑影缓缓游弋而来,左右一抖,雪狼翻飞,忽的化为一条昂藏大汉,一跃上岸,叫道:“怎么叫我等了恁多时日!”对狄谦与狄泽两个只若不见。

    那汉子正是沙通,苦等了几日,早就焦躁不已,他在太玄剑派中只认得叶向天与凌冲两个,叶向天还是仇家,至于狄谦、赵乘风之辈,沙大爷何时沦落到要与一群金丹级数的货色虚与委蛇了?

    狄泽见了沙通,更是噤若寒蝉,太玄剑派小一辈中早有传言,这座大湖中住了一位大妖,蛮不讲理,时常吞吃四周生灵,将本是一座鸟语花香的澄澈宝湖硬生生吃成了绝地,见这大妖居然化形成人,十分忌惮,悄悄向狄谦靠了几步。

    凌冲笑问:“沙兄的细软可收拾好了?”沙通道:“有个屁的细软,这破湖连个像样的血食都没有,老子要再呆些年,还不如直接去楞伽寺出家来的痛快!快走快走!”连连催促。

    凌冲一指狄泽道:“这位狄师侄要去东海坊市,接管本门外物,要随我等同行。我要参悟些神通,一路之上倒要劳烦沙兄出力了。”沙通皱眉道:“怎的还多了个拖油瓶?”瞧了狄泽一眼,嗤笑道:“这小子胆气不壮,怕是……”凌冲皱眉道:“沙兄莫要多嘴。”向狄谦道:“狄师兄,就此别过!”沙通哼了一声,也不理狄谦,将肩头一摇,一道大水飞起,裹住三人,只破云霄而去。只剩下狄谦连连苦笑不已。

    凌冲阴神夺舍祁飞肉身,与申虚一道前往九幽黄泉门总坛。九幽黄泉门总坛位于九层冥土之底,申虚面色晦暗,此次出门实在出师不利,非但自家元婴化身被斩掉一臂,元气大伤,连门中长老赐下的万鬼化神幡也被毁去,回去还不知如何交代,垂头丧气,被凌冲赶上,眼前一亮,暗忖:“此人倒是个可造之材,原本我要将他援引到严亢门下,修炼道法,但我如今犯事,非得立些功劳,不足以脱身,何不将他引入那位前辈门下?正好那人前一个弟子刚死几年,正愁无人接替,要是瞧中了他,也算他一番造化!”

    心中打着不甚良善的主意,面上却笑颜如花,笑道:“祁飞你来的正好!快随我回总坛,引你拜师!”凌冲见他一改颓废之色,显得雀跃异常,暗暗提防。魔道之辈可不是善男信女,笑里藏刀,无事献殷勤,必无好事。

    冥狱之间有条条阴河相连,昔日凌冲要去往那一层冥土,只能经由冥河而去,就算晦明童子也不能无视各层冥狱之间的禁锢,随意挪移空间。而且冥狱之地越深一层,内中栖息的鬼物便越强大,到了五六层之下,不乏有玄阴级数的鬼祖盘踞,甚至传闻之中,九层冥狱中尚有境界超脱于玄阴之上的鬼祖存身。

    凌冲阳神之身来此磨炼剑术真气,忌惮鬼物厉害,也不曾深入三层之下。以申虚元婴真君的修为,绝不能任意往来九层冥狱,果然就见他取出一面玉符,其上满绘神鬼之形,獠牙毕露,口如血盆,令人一见生寒,他道:“此是掌教所赐‘万鬼渡阴符’,万鬼辟易,能任意往来九层冥狱,只可惜此符门中也只有三面,用过一次便须回缴,你到我身边来,且调匀真气,莫要惧怕!”

    第五百八十七章 黄泉大河 九幽总坛

    凌冲依言到他身边,申虚朝玉符喝了一口真气,那玉符之上腾起蒙蒙宝光,惨绿光华,犹似鬼火,结成一座光幢将二人护住,半空一个霹雳,惨绿光幢已然无踪。凌冲只觉周身一紧,被碧光裹身,目迷五色,耳不闻声,神魂震荡,难受之极。好在他事先稳定真气,阴神夺入噬魂幡中,任由虚空震荡,皆被这杆魔幡挡住。

    这道惨绿光芒去如电闪,往冥狱之下一钻便没了踪影。待到申虚含笑说道:“已经到了!”凌冲这才睁眼,放出灵觉窥探周遭,面上露出骇然之色!他所处之地当是第九层冥狱,已是一处杳渺不知幽深几许之世界,其中之光怪陆离,直如梦魇。

    最令凌冲惊异的是,他目中所及,灵觉所触,皆是浑然厚重到了极处的冥狱阴气,几乎凝成实质。第一重冥土与此处相较起来,阴气冥气稀薄的简直可笑。但阴气冥气深重,压迫修士的灵觉触发,要施展法术神通,难度何止大上十倍?而一旦施展开来,神通道术的威力却也非是在第一、二重冥土施展所能媲美的。

    凌冲初来乍到,只觉口鼻之间都塞满了无止无尽的冥气阴气,连阴神也被古朴厚重的冥气包裹,险些运转不得。若在平时遇上这等精纯的阴气,魔道修士还不欢天喜地的吐纳?但九层冥狱冥气太过精纯厚重,就似一层厚厚的土壳狠狠拍在修士身上,举手投足之间,受制太重,十分的不爽利。

    申虚见他不言不动,仿佛呆了一般,才阴笑一声,道:“是我疏忽了!九层冥狱的冥气太过厚重,等闲修士来此,贸然汲取吐纳,早被撑爆了。既然你要拜入本门,索性先传你一道法诀,能令你在此地悠游自宁,纳冥气以为己用。”当下传了一道法诀,也不甚长,讲的是如何搬运吐纳,内中诀窍当是专为九层冥狱这等厚重冥气所创,十分有效。

    凌冲连忙默记,略一推演,已知此法之中并未动甚么手脚,说穿了不值一提,当是九幽门历代高手推演出的一道小小窍门而已,当下着手修炼,果然依着此法运转真气,再吸纳外界冥气阴气时,爽利了不少,也不至束手束脚。精纯冥气入体,少部分被“祁飞”肉身吸纳,大多被噬魂幡吞噬。这杆妖幡面对几乎无穷无尽的冥气阴气,隐隐发出欢啸之声,似有灵识一般。

    噬魂幡根基太厚,若放开尽情炼化阴气,不知要闹出多大动静,凌冲阴神忙将噬魂幡死死压制,不令其敞开炼化阴气。噬魂幡上魔光闪动不停,似有不甘,凌冲心头一凛,这杆妖幡随着祭炼深入,越发灵异,竟似有了本我意识,只是还懵懵懂懂,就似婴孩一般,以吃奶饱腹为天大之事,不令其吃饱,自然有所怨愤,好在魔幡并未真正化生灵识,被凌冲强压之下,渐渐沉寂下去。

    申虚见凌冲如此颖悟,几个呼吸之间,气象已大不相同,暗暗冷笑:“饶你资质超群,到了九幽之地,也只能任我拿捏。老祖如今大难临头,唯有将你卖给那位前辈,才有缓冲的余地,须也怪不得我心狠了!”心头险毒,口中却称道:“好!祁师侄果然是天生的修道种子,你师父见了定要大大的欢喜!眼下你适应了九层冥土之气,便可随我前往总坛了!”拉着他手,显得十分亲热。

    凌冲更是提防,无奈瞧不出申虚究竟打的甚么主意,见他将玉符祭起,张口喷了一口真气在其上,玉符光华一转,二人又自无踪。这一次只费了一瞬功夫,凌冲耳中闻听大河滔滔之声,心头一动,眼前一亮,就见一条大河横亘虚空,长不知几许,宽亦不知几许。这条大河呈土黄之色,浊浪滔滔,无有穷尽。九层冥狱本无上下思维之别,这一条大河无论从何角度去瞧,上下左右皆是无边无尽,说是江河湖海倒也不错。

    申虚见凌冲面上震撼之色,笑道:“这便是本门总坛所在,这条大河乃是先天黄泉之水,是开派祖师坐化之前,以本身玄阴元神演化,作为本门根本道场,此是魔门秘术,你若能学到本门传承第一的黄泉圣法,再成就玄阴,元神亦能有这般修为。”

    凌冲充耳不闻,自能分辨得出申虚却是睁眼说瞎话,这条黄泉大河若真是九幽门开派祖师元神演化,那位祖师生前修为境界必定远在玄阴之上,深不可测,就算他能以黄泉圣法成道,在玄阴境界也绝不能修成这般法力无边之元神,他也不点破,只默默观瞧。

    这条黄泉大河色泛土黄,内中除却先天黄泉真水之外,居然还有先天戊土之妙用。五行之中土克水,九幽门祖师不知用了甚么手段,收摄了先天戊土之气炼入黄泉之中,非但并不相悖,反而威力大增,这般手段堪称神妙。

    凌冲的阴神阳神分别之后,视距离远近,能共享所见所闻,但现下一个在阳间,一个在九幽,自然全无所觉。阴神自不知阳神要凑齐先天五行精气,体悟其中造化之道,方能修成婴儿,但见了黄泉大河与戊土真气,自然生出几分据为己有的念头。

    阴神化身的见识记忆与阳神一般无二,玄魔两道门户中生平仅见太玄派与九幽门两处总坛。太玄剑派是掌教长老出手,炼制了一座绝峰,将太象五元宫安置其上,其下则镇压血河。玄门传统讲求深自内敛,纵有神异,也内藏不宣。不似魔门,本就飞扬跋扈,在九幽之地更是全无忌惮,任由一条黄泉流荡。

    九幽门想来对这条黄泉十分倚重,不畏外人攻打,黄泉之外竟无一个巡山的弟子,唯有大河滔滔,凌冲震撼之余,运足目力往黄泉内中瞧去,隐约可见无数亭台楼阁,若非身处冥狱,倒要以为是到了仙境了。

    第五百八十八章 悍然杀人!

    九幽黄泉门与玄女宫一般,皆是修炼水行道法,凝聚先天元胎,练到长生境界,自能将毕生法力转化为先天真水。只不过玄女宫是正道,所修以玄冥真水与天一真水为主。九幽黄泉门为魔道,追求的是先天黄泉之水,因此一个在北冥立教,另一个则在冥狱之底安营扎寨。

    凌冲阴神所修《噬魂真解》,未必就输给了九幽门的黄泉圣法,对这门九幽秘术并无甚么贪得之心,只不过难能有此良机,混入九幽门,说不定还能打探些消息。再说阴神之身要修炼噬魂道法,总要有个安稳去处,无论播撒魂种还是体悟诸般元神,九幽门与冥狱之地皆是上佳之选。

    申虚可不管凌冲怎么想,他未能将阴骨鬼王收归帐下,连长老赐下的一件法器也被毁去,修复不得,回山之后,重罪难逃,是杀是剐还说不定。早就打算将凌冲卖了,将功赎罪。凌冲初来乍到,不知那一条黄泉大河妙用,申虚却是个个中老手,自能分辨的出东南西北,心念一动,足下起了一条阴河,托住二人往黄泉大河东南方向投去。

    凌冲正无可无不可,料定申虚必定没安好心,只是其不曾翻脸,倒也不好猝然发难,阴河涌动,正要一头扎入黄泉大河之中,忽听有人喝道:“哪里来的鬼物,敢闯九幽圣地!”一位少年修士闪身而出,当是暗中巡守的弟子,见了申虚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申师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