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纯阳袍袖御风,不言不动,凝立虚空,太象五元宫中许多弟子蜂拥而出,挤在宫门口探头探脑的张望。太玄重光已有二十几年,太玄派广纳门徒,连陈紫宗、任青之辈也收了许多弟子,门中好生兴旺,相比之下,凌冲如今依然是孤家寡人,门下犹虚,倒显得十分寒颤。

    这些弟子得知掌教真人要于今日证道,个个兴奋不已,只想瞧一瞧纯阳老祖上通天阙的手段,可惜门中早有严令,绝不得出五元宫半步,只能挤在宫中观瞧。

    太玄二代弟子中,陈紫宗镇守天京,辅佐幼帝未归,赵乘风去了天星界,凌冲在山外巡视,五元宫中只有任青与狄谦两个,负责收拢弟子。

    五元宫宫壁之上高悬一面宝镜,正是当年太玄重光,三关试弟子时,用来查探是否有魔教细作混入的那件宝贝。宝镜之上烟云流转,现出郭纯阳身形,又将他周遭千里之地收入镜中,毕竟今日定有魔祖来袭,不好现身宫外观战,全靠这面宝镜将千里景物摄入,供人查探。

    太象五元宫上方元气如沸,几乎凝成实质,化为条条金龙,怒目嘶吼,往郭纯阳法身之内投入。郭纯阳低眉垂目,端坐虚空,如佛陀悟道,万古不动,无量天地元气灵机涌入法身,却不见丝毫溢满,就似吃饭喝水一般稀松平常。

    周其望着宝镜之中人影,咋舌道:“乖乖!难道《太玄一炁清经》中有吞噬天地元气的绝妙法门?那也不对,这般炼化天地元气,除非有甚么特异的法宝在身,单凭法身金身之类,也要给撑爆了!”

    贺百川撇嘴道:“老五深藏不露多年,谁知他从《一炁清经》上悟出了甚么法门?他没撑爆,你就莫要杞人忧天了!”任青与狄谦亦立身宝镜之下,任青叹道:“今日方知纯阳之境竟有如此威能!”

    狄谦是个闷嘴葫芦,双眼直勾勾盯着宝镜镜面,也不回话。任青暗叹一声:“狄谦师弟初入门时也算能说会道,可惜这些年随四师叔炼剑铸剑,已然痴傻了。”

    凌冲与沙通在太玄峰峭壁之上按落遁光,双双举首望向太玄峰上无边天地元气。沙通叫道:“你师傅证道之时,居然有如此排场,搅动天地气机,只怕天下之间无人不知了!”

    凌冲皱眉道:“不对,我师傅素来行事低调,就算证道也不会如此张扬,这般施为,倒似、倒似……”沙通面色一动,接口道:“倒似故意引人上钩?”

    凌冲道:“不错!几位魔祖被本门与正一道几位长老牵制,若见我师傅证道在即,必会不顾一切杀来,那时……”情不自禁咧嘴一笑。沙通见他笑容,暗骂道:“你们师徒两个,不,三个,没一个好货色,始作俑者便是郭纯阳那老阴货,不思如何修行练气,整日只想着如何害人!”只是此言只能想想,绝不敢宣之于口。

    太玄之外,一团尸气冲天,将半空染得碧绿森然,又有半顷金光雷火轰响乱炸,金光幽雾冲天!张随坚、张随真弟兄两个杀得眼红,拼尽全力,将龙虎伏魔剑与龙虎天印运使的出神入化,又有百炼道人驾驭九火照天炉,现出自家的百炼元神,往复纵横,厮杀的不亦乐乎。

    张随坚两个打定主意,今日必斩长景与剑下,洗刷正一道千年之耻,一招一式之间,悍不畏死,将法宝威力催发到了极致。

    长景道人也是气闷,他躲在天尸教中多年,以为道行精进,能横行天下,适逢大劫将至,正可有所作为,得窥那一层无上天机,贯通阴阳,这才出山蹦跶。谁知被郭纯阳所算,居然拉来了正一道的老对头,这一战必要分出生死存亡,否则难以善了!

    眼见魔云尸气被金色雷火之海炼化的不断收缩,薛蟒御使九尸连环魔阵,九尊尸王汇聚于一条魔气之中,乱手乱脚的横斗不已,被玄门伏魔神雷劈中,也浑不在意,不过多费些尸气罢了。但被困良久,总也脱出不得,薛蟒不由有些焦躁,喝道:“长此以久不是法子,须得脱出重围,再图大事!”

    毕竟他们此来是为将曼珠沙华种在太玄峰上,演化天尸魔域,若被百炼三个纠缠不去,岂不误了大事?长景道人亦被张随坚、张随真两个弄得头疼,喝道:“你我合力,且冲出去再说!”

    伸手一指,万鬼炼神幡抖动不休,幡上一尊魔祖鬼啸一声,声动九天十地,蓦然走下,竟是一步跨入九尸连环魔阵之中!九尸魔阵本是九尊尸王作为阵眼,由薛蟒玄阴元神坐镇主持,幡中魔祖这一加入,立时引动不测之变化!

    魔祖之身与尸魔不同,尸魔者乃先死后生,死后之身被引玄阴之气染化,重新生出灵智。魔祖则生于冥狱,为冥土中特别之生灵。但二者皆禀玄阴魔气成就,法力相通,魔祖一出,一身无边魔气汇入九尸魔阵之中。

    九头尸王受了魔气滋补,尽皆长啸不已,薛蟒叫道:“看老子的神通!”一团尸气魔云扭扭转转,待得散尽,一条强健之极的粗腿迈了出来,赤足之上满是如蛇如蚯之肉筋,一步顿下,虚空为之震颤!

    九尊尸王借了魔阵之力,与长景道人的魔祖合为一体,化为一尊高有百丈,口吐无边魔火,十头二十四臂的诡异巨魔!那巨人每一张面孔皆作忿怒之色,七窍中魔火烧透,周身筋肉中无数魔文游走,正是域外魔文,书写魔道篇章。

    那巨魔一张面孔与薛蟒一般无二,露出诡异之色,魔火乱喷之间,竟将无边金色雷火也逼挤开去!数十条粗壮之极的魔腿迈动之间,竟是来去如风,二十四条手臂披风乱雨一般打出,龙虎天印之上无数金芒流转,演化道家伏魔神雷,却奈何巨魔不得,反被其几掌拍飞!

    张随真与天印心神相连,天印飞出,其元神也受了震动,叫道:“大兄当心!莫让长景那厮逃了!”长景道人暗骂一声,那两兄弟算是死磕住他,事到如今还念念不忘,忙将玄阴元神遁入万鬼炼神幡中,滴溜溜一转,落在巨魔一颗头颅之后,化为一圈魔光。

    至此天尸教两大老祖借九尸魔阵将法力融会贯通,成了一体,又有一朵赤红妖花飞来,悬于巨魔头顶,洒下无边魔气,正是曼珠沙华。如此一来,两大魔祖合力,反而不好对付。

    张随坚哼了一声,手捏剑诀,龙虎伏魔神剑化为一团剑光,剑光之中又有龙虎二魄现形,龙吟虎啸之间,往巨魔杀去。薛蟒玄阴元神落于一颗头颅之中,驱动巨魔魔躯,哈哈大笑之间,二十四条手臂幻起无穷幻影,挥动之间,如暴雨打梨花,尽数拍在龙虎二魄之上,两声悲吟之处,将龙虎二魄生生打灭!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自爆金符

    龙虎二魄虽灭,但伏魔剑剑光紧随其后,剑发雷音,无穷金色剑光迸发如雨,落在巨魔之身上,将巨魔魔躯劈砍的千疮百孔,魔气四泄!

    张随坚的剑术已臻至随心所欲,神而明之之境,剑光圈转变化之间,若清风拂面,细语呢喃,拂过巨魔之身,但剑光过处,血肉横飞,散逸出的魔气尽被剿灭,显出玄门伏魔之力。薛蟒大怒,数条手臂横捞之下,手掌箕张,狠狠压下,如盖穹苍,将剑光困锁与掌势之下,就要将之捏爆。

    冷不防龙虎天印自天上落下,恶狠狠砸在一颗头颅之上,将硕大魔躯砸的一个趔趄,险些扑倒,薛蟒元神能在十颗头颅中肆意改换,免去被砸之危,张口吐出一道尸气,精纯浓稠,正中龙虎天印,金光魔气此消彼长之间,发出滋啦啦声响。

    巨魔头顶曼珠沙华轻轻摇曳不绝,垂落无尽冥土阴气,滋养巨魔之身。此花看似柔弱,实则邪异之极,有无穷阴气护持,张随坚三个几次三番攻击此花,俱都无果。此花似有一种魔力,能够护持己身,不受侵害。

    薛蟒运使巨魔之身,越来越是顺手,见了龙虎天印,目中凶光闪动,又是一口魔气喷出,两道魔气先后叠加,摩荡之间生出一种魔光,所过之处连虚空也自呈现出一种灰败之色,足见其性之恶毒酷烈!

    张随真面色一变,叫道:“化尸神光!”化尸神光乃天尸教至高神通,凝练万载僵尸尸气,中者无救,歹毒之极,由薛蟒之手施展出来,更是魔威滔天。魔光肆意搅动之间,龙虎天印所发玄门伏魔金光被逼挤至只剩薄薄一层,眼看就要被魔光洞穿!

    张随真哼了一声,一口金色精血喷出,落在龙虎天印之上,那宝印立时光华大放,金光大盛之间,重又将化尸神光排荡开去。

    长景道人藏身万鬼炼神幡中,默运法力,巨魔中有他炼化的一尊魔祖之身,自也能操控一二,心念动处,巨魔八条手臂齐动,于虚空之间书画符箓,引动无数阴气魔气汇聚,顷刻之间神符大成,一声叱咤,符光冲天!

    神符一成,演化无量剑气,却是条条漆黑如墨染,正是天尸教一门黑眚阴煞剑术,专破玄门罡气,当年祁飞便是为了这套剑术,才肯拜入天尸教,做那人不人鬼不鬼的魔道弟子。

    张随坚一见,目眦欲裂,喝道:“贼子敢尔!”长景道人出身正一道,甚至做过门中长老,对正一符道自是了然于心,方才所施展的正是结合正一道与天尸教两家之长所创符术,玄魔兼修,未必就比当年癞仙的成就低了。但落在正一道现任掌教眼中,不啻于当面给人扇了七八个大嘴巴!

    长景道人一日不死,正一道之耻辱便无法洗刷,张随坚一下目光通红,也动了拼命的心思,张随真见他面色,便知究竟,叫道:“大兄不可!”

    张随坚默然不答,忽地张口吐出一点金光,内中却是一道小小符箓,迎风便涨,化为数十丈高下。张随真一见那符箓,面色狂变,悲啸道:“掌教!”

    那金符正是张随坚毕生苦修的一枚本命符篆,其剑符兼修,但根本之道仍是在符箓之上,本命金符一出,张随坚大喝一声:“长景!按着你辈分,你是我师叔祖级数的人物,但你背弃正道,屠杀同门,令我正一道蒙羞数百年!此仇此恨,便在今日了结,我身为正一道掌教,自是义不容辞,也叫天下人瞧一瞧,我正一道亦是玄门正宗,除魔卫道之心从无转易!”

    连喝三声:“长景,给我死来!”霎时之间,数万里长空之中,俱是“长景,给我死来!”之声,摇荡不休!张随坚喝罢,一口精血喷出,那道金符之上无数符线浮现,又有数百处符窍疯狂汲取天地元气,数息之后,终于整个儿爆散开来!

    天地失色!乾坤不闻!张随真只觉六识封闭,脑中嗡嗡作响,一尊法相之身被一股无边巨力生生掀飞了万里之遥。连百炼道人与九火照天炉亦不知被掀飞到了何处。

    张随坚性子坚韧强硬,见久攻不下,终于毅然将毕生苦修的本命金符引爆!无数伏魔神光、伏魔剑气化为金色汪洋,一发冲向巨魔魔躯,薛蟒附身的面孔之上露出恐惧之色,张口大吼之间,疯狂收取曼珠沙华所发魔气,想要抵抗张随坚本命金符自爆之威。

    张随坚数百年苦修,道行深厚,距离归一境也不过一步之遥,这一自爆金符等若舍弃了长生之路,但换来倾力一击,哪有那么容易抵挡?

    无量金光剑气冲击之下,巨魔护身的魔气、化尸神光先自瓦解,被消融一空,继而巨魔魔躯也在金光之中陡然分裂开来,成了十条魔影,正是九尊尸王与魔祖之身。

    金光凝聚不散,九尊尸王空自怒吼长啸,却无济于事,被无边龙虎剑气剑光生生分尸!筋肉被削、骨骼被砍,最后随风飘荡而去。至于那尊魔祖之身,总算抵挡了盏茶功夫,亦在无尽元气风暴之中被打烂灭去!

    魔祖之躯一灭,另有一面小小旗幡现身出来,正是万鬼炼神幡,长景道人玄阴元神躲在其中,先用魔祖魔躯消磨金光威力,再驾驭魔幡逃命。

    可惜张随坚认准了他这位始作俑者,魔幡一现,剩余半亩方圆金光剑气兜转之间,将万鬼炼神幡圈入其中,雷火剑气交替攻伐,未几之间,魔幡告破!

    万鬼炼神幡是长景道人数百年苦功所炼,特意擒捉一尊魔祖炼入其中,指望仗之打破玄阴藩篱,却被张随坚一击而破,心酸愤恨怨毒之意可想而知,但眼下只顾逃命,哪里得空报复回来?

    魔幡一破,长景道人索性将计就计,主动将残余魔幡之力完全鼓催开来,雷火金海之中,一团宛如鸡子的魔气凭空涌现,宛如潮流,簇拥着内中一道阴鸷老道身影,电闪一般,向上急掠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