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承畴进了朝廷,劝降郑芝龙,提出让八旗子弟学文学武学习汉话,学习汉家文化礼仪,皇上不光一一接受,还委以重任,让多少汉家百姓早日恢复正常生活?他母亲不了解我们满人命妇进宫孝敬太后的制度进京鞭打洪承畴,说汉人命妇是给满人太后做老妈子,皇上直接把命妇进宫的制度取消……。”

    天生急脾气差点因为清兵入关出家做和尚的归庄没有好友们的好耐心,听着多铎偏颇的碎碎念,额头青筋一跳,跳起来反驳,“君有错是君的失误,臣子可以劝谏,但是臣子个人的节操是个人的事情。”

    多铎心里一喜,他就喜欢归庄的急脾气,当下他想着皇上平时劝说他们的说词,装模作样地附和道:“说起这个事儿,同为臣子,本王也是感同身受,身为臣子忠于皇上自是应该。”

    忠心好啊,做臣子自当忠心“皇上”,他把小顺治感叹的那句“洪承畴为汉家百姓做的事儿,为朝廷做的事儿不能故意忽视……”忽视,继续唠叨。

    “洪承畴的事儿且不说。说说钱谦益。你们因为钱谦益投靠朝廷就写诗讽刺钱谦益‘平日袖手谈心性,临难一死报君王’,太过了。求生乃人之本能,有什么错儿?”

    “人是人,不是畜生,岂能被本能控制?”一个中年人怒喝一声,提起钱谦益他就恨—以前有多尊重,现在就有多痛恨。

    又发现一个突破点的多铎眼睛一亮,待要继续刺激他,眼角瞄到一半的人都围在画儿上,王时敏几乎把脑袋趴到画儿上,当即上前一步麻利地把画儿卷起来收好。

    想要继续看画又不想求他的众人……,鞑子就是鞑子。

    鞑子多铎了解什么是所谓的东林党精神,知道什么是汉人眼里的“死--忠”和“活--奸”。设身处地地想,如果他的族人投降外人,他也恨,就算是因为立场的不同而有不同的看法,他们满人也看不起吴三桂这些人。

    但是,对于范文程、洪承畴,尤其是明亡后投靠朝廷的钱谦益这些人,他虽然也和汉人一样心情复杂,但是他非常同意小顺治的说法,那是一种很温暖很厚道的说法。所以他对着恼怒不已的中年人“语重心长”地回答,“人不是畜生,可人也不是神仙。佛祖都要镀金身,更何况凡人?”

    “至于生和死,生何足轻?死何足重?他们一没有害人,二没有害国,做的都是对老百姓好的事儿,如果就因为他们在明亡后投靠朝廷而被你们的几句话两句诗逼死了,你们会开心吗?”

    众人心口一震,沉默。他们更想用言语逼死吴三桂那个狗贼,可是他们知道,做了狗贼的人是没有良心的。

    多铎对着海上龙舟的方向一抱拳,满脸恭敬,语气严肃地说道: “这话是皇上说的,皇上还说老百姓要的只是温饱安定的日子,可是有些人把“生死道德”化成一把刀,杀向以身殉明的人,杀向投靠朝廷的人,杀向在座的诸位。”

    ☆、第12章 第12章

    多铎的话音一落,屋子里刹那间静得落针可闻,随即有人抱头痛哭出声。

    作为一个生于明长于明的大明人;作为一个从小学习理学文化、忠君思想的儒家人;作为一个在骨血里面自恃汉人身份看不起所有的蛮夷鞑子的汉人,面对如今这个山河易主,信仰支离破碎的局面,他们如何能放过自己?放过“一死百了”的人,放过“投降偷生”的人?

    自从明朝灭亡,自从清兵入关,自从鞑子皇帝没有让汉人剃发易服,开放港口,一视同仁地厚待汉人……反清势力一点点消亡,华夏大地一步一步地步上正轨甚至开始新的科考模式,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撕扯成了几半儿,感觉自己固有的认知被彻底打碎。

    王时敏想着他们这些“明末清初之人”的尴尬处境,想着刚刚的那副画儿,想着自己半辈子的绘画坚持,身体摇摇欲坠。吴伟业想着自己因为家庭反对懦弱地放手的恋人,想着刚刚那只海鸟眼睛里的斗志,眼睛一红凄然泪下。

    归庄哈哈大笑,笑声悲壮沧桑,“死社稷、死封疆、死城守……吾辈有一毫逃死之心固害道,有一毫求死之心亦害道……,哈哈哈,生难死亦难而彷徨于无地乎?”

    死也艰难;生也艰难;求死不得,求生不得的,也艰难。千百年的生死价值观捆着他们,人人都想“留取丹青照汗青”,人人都想“有死无贰,死得其所”,可是人人都还记得自己是人,是学了阳明心学,反对理学追求“人性”的,大写的人。

    多铎看着他们突然之间一个个的发疯起来,呆愣。他对于明朝文人“求死文化”的文章可以看明白字,却是难以理解。记得有一次他们几个和皇上讨论这个事儿,皇上是怎么说的来着?

    “天崩地柝之际,以身相殉还远不够,死前还得掂量掂量你这是不是受“一毫求死之心”所牵引。死对个人而言就是一个私事,但在旁观者眼里却有高中下之分,于是你还得选择一个死法--管你有没有选择权,旁观者只管自己的议论纷纷。”

    “前明官员魏学濂投降李自成后羞愧自杀,然后时人纷纷议论他“未能即死”。同一死也,差之毫厘,相去若天渊矣。至于死难死易之辨,汉家一时士风以死难为贵。朕读此类关于死难死易、死之高下的喋喋不休的论辩文章,只有感叹一句,何其忍乎?”

    其他人“忍心不忍心”他不管,今儿等他离开后这些人要是有谁真的自杀了,皇上是肯定不忍心的。当下多铎大喝一声,“都安静。不知道我们满人的忌讳?”

    众人安静--我们汉家天下都亡了,谁管你们满人的忌讳?

    多铎深呼吸一口气,不合这些要死不活的人计较。

    “皇上说了,他很明白你们生死两难的痛苦抉择,他也非常明白汉家士人几百年来对于生死之事的文化困境、思想迷茫。他希望你们可以尽快走出来,他相信你们会找到解救自己的办法。你们不参加科举,不去修《明史》都随你们,有空的时候把儒家文化发扬创新一下就行。”

    众人……,鞑子皇帝其他的话语先不论,归庄抢先问道:“不去修《明史》是什么意思?”

    “幺,爷上午被你们吵的脑门疼,可能忘记说了?”多铎拿劲儿。

    “你快说。”众人几乎是咬牙切齿地挤出来这句话。

    就见多铎喝了一口薄酒,“一本正经”地说道:“宁完我担任《明史》总裁,他说自己的立场可能会有偏颇。皇上就想让你们去修,不做官也行,不领俸禄也欢迎。要求正确地认识历史,尊重历史,不要带有个人偏见,想去的人到京城找宁完我报到。”

    说着话,他发现众人或沉思或者沉默或心动的样子,知道他们是不会死了,直接带着侍卫们慢腾腾地踱步出来社团。皇上的画儿还没画完,最好等皇上画完了把画儿送给他;皇上今晚上用生鱼脍,听说那厨师会做唐朝的生鱼脍极品“金齑玉脍”。

    忙完了政务的小顺治听他的汇报,感叹一声,“从荆轲刺秦王的时候开始,汉家的士人、武者就在生死价值上打转儿,困境难逃。种种驳难貌似针锋相对热闹喧腾,实则都是一片道德的血腥,生的,死的,不死不活的,都逃不过。”

    作为一个标准的满人,自称巴图鲁的人,多铎对此很不以为然,“奴才觉得,这是遇到皇上仁慈。换个主子,谁去理会他们的这些酸文假醋?天下有才之人多得是,他们现在不参加科举,他们的子孙难道不参加?”

    “再不参加,等我们开了工科和农科,看他们这些自命清高的儒家士人急不急?”

    小顺治忍不住笑出来,“多铎你又自傲了。汉人只是一时的把自己困住了而已,他们很快就会突破这层思想迷障。而我们要做到是的,如何迎接浴火重生后的他们。

    “明中后期文人兴办的东林党、浙党、昆党、楚党、宣党、、、,跟着李自成一样起事的江南奴仆阶级,里仁会,乌龙会等等,“铲主仆﹑贵贱、贫富而平之”,如何平衡他们的诉求,都要谨慎小心。”

    “皇上的意思是?”多铎楞眼,平衡是啥意思?奴仆在国乱之际发动“奴变”,现在和平了要收复江南士族的心,当然是要打压那些趁乱抢劫他们家的奴仆。

    小顺治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奴仆反抗主人不对?江南山东的富户蓄奴之风大盛,一家富户的奴仆多达一两千人,而且都立有卖身协定,子孙累世不得脱籍。而这些富户一方面官商勾结积累财富,一方面拒绝纳税朝廷;一方面诗书礼仪清高爱国,一方面无视天下荒灾劫难。”

    “这个事儿奴才知道。”说起这个事儿多铎也是恼怒得很,“这些文人不光自己不按律交税,还喊着各种口号间接地帮助那些大地主、大商人偷税漏税、掏空国库。”

    “去年江南之地一地欠下的税负就多达五十万两,因为皇上不忍心把税负加派给农户,所以我们的国库也是空荡荡的。”

    提到丁吃卯粮,空的老鼠都没有的国库,同样头疼的小顺治依旧摇头,“前朝的皇帝从大地主、大商人手上收不到税,就有了崇祯加税,把税负加摊到百姓的身上,然后有了李自成起事,有了各地的“奴变”。”

    “而这些怀里搂着美婢娈童的大地主、大商人,他们才不管改朝换代,反正谁做皇帝都要用到他们。最终的苦难,都加在普通老百姓的身上。”

    认为统治阶级和奴仆阶级的关系天经地义的多铎虽然按照小顺治的吩咐做事,但他并不能理解小顺治这份“兴、亡百姓苦”的心情。他想到的是另外一件事。就见豫亲王多铎瞪大了眼睛,一脸惊奇地看着小顺治。

    “皇上您居然知道人家搂着“美婢娈童”?不光知道美婢,还知道娈童?”

    “朕如何不知道?”小顺治看着他吃惊的眼神儿,很是纳闷。

    “不是,皇上,您不是……”多铎想说您不是拒绝了教养格格了吗?但他又想到皇上虽然还没开荤但是已经被嬷嬷们大致地教导过,而且还有“小人书”看。可是他总是不能把白白==嫩嫩小包子一样的皇上和那些纨绔子弟联系起来。

    听出他话中之意的小顺治……,虽然他前世今生都是童子鸡一枚,虽然他一直坚持“伴侣是对彼此的尊重、负责,然后又阴差阳错地,莫名坚持了‘自己和伴侣的第一次属于彼此,属于新婚之日’而错过成人”,可他作为男子当然也有男子小小的“自尊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