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姚惜水说得不错,这次要不是信昌侯李普他们强迫,他还是想着拖延一段时间,甚至考虑是不是等一部分饥民渡江北迁之后,再将《疫水疏》拿出来,这样才不至于惊动安宁宫,不至于令他们韩家陷入险境。

    只是很多事情,未必如他所料发展,现在只能指望信昌侯府及晚红楼能够充分认识到他父子二人还有大用,能出力死保他父子俩,令安宁宫难以设计陷害。

    “你怕了?”韩道勋笑了,问道。

    韩谦心里痛苦的呻吟,我当然怕啊,要不是怕你犯犟脾气往死里顶撞天佑帝,要不是怕你有朝一日被杖杀殿前,我也将被车裂于市,我至于这么折腾吗?

    韩道勋自然不知道韩谦心里在想什么,抬头看了看飘然洒下的雪花,笑道:

    “安宁宫虽然跋扈,但即便有所察觉,也不过是从中作梗,削去我的官职而已。而倘若能让这个冬天少冻死、饿死几个饥民,我声名受累,或削去官职,又算得了多大的事情?不过,三殿下那里,你还是要盯紧些啊,这天是一日寒过一日,每拖过一日,道侧积尸无数啊……”

    “三殿下及信昌侯是有疑虑,但孩儿跟三殿下及信昌侯说过,第一批染疫饥民可以安置到秋湖山别院到赤山湖之间的桃坞集湖滩之上,看他们颇为意动,或许这两天便应有决定,”韩谦说道,“信昌侯府准备或许仓促,父亲可着范爷他们先回秋湖山别院先储备些粮食,以备不时之需——也能让饥民从迁入桃坞集的那一刻,就应不饿一人。”

    “不错,锡程你们即刻回山庄,莫要管城里的事情,”韩道勋点点头,立即吩咐范锡程依计行事,又问韩老山,“宅子里还有多少钱物?”

    “还有两万多钱。”韩老山苦笑道。

    今年水灾严重,兼之年关将至,金陵城内的粮价飞涨,两万多钱顶天能买两千斤粮食。

    两千斤粮食,够宅子里七八十口人,应付一个月,但真要有成千上万的染疫饥民往桃坞集涌集,两千斤粮食连一顿稀粥都供应不足啊!

    “赵阔那边有百余饼金子存着,都先拿去用了。”韩谦故作大方地说道。

    这段时间冯翊凭借不败赌术大杀四方,韩谦分润极多,不知不觉间积下上百饼金子,但这种卖买也只能持续一时,冯翊只赢不输,往后也没有谁会跟他赌黑白投子。

    施些小恩小惠,换取家兵及佃户的忠心跟感激,再捞一个好名声,韩谦是愿意的,但想到要将这段日子好不容易积累下来的金子都拿出来,只为换他老子一个欣赏且欣慰的眼神,感觉心脏就像是被刀扎一般在滴血。

    第四十章 故作镇定

    韩谦想着要将这段时日积攒的金子都拿出来,难免心痛,看到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三人站在身后脸上露出惭愧神色,想到在回来路上,这三个人竟然跟他闹情绪,也是不客气的喝斥道:“还有你们三个蠢货,将家兵子弟都带回山庄去,省得到时候范爷要用人手不足。”

    虽说范大黑、林海峥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但形势如此错综复杂,身边却没有可绝对信任的人手,韩谦心情也是烦躁,也不清楚他暗中替晚红楼效力的事情败露出来,这些家兵心里又会怎么看他。

    说到底,还是他父亲以前待这些家兵太宽松了,以致他现在想严加管束都没有可能,只能将希望寄托在那些目前还是一张白纸的家兵子弟身上。

    而安置收编饥民,信昌侯府及晚红楼有足够的人手能够安插下去。

    这才能保证将来从饥民中收编的兵马,能完全受他们的控制,韩谦心想他这边想过度的插手也不可能。

    不过,韩家有大半的家兵子弟都是从饥民里收养过来的,让他们回去参与赈济,未来所收编的这支兵马,他未必就完全没有一点影响力。

    这么想,此时撒些金子出去,也是值得的。

    范大黑被韩谦劈头骂蠢货,挠挠脑袋,腆着脸问:“少主将我们都赶回山庄,以后谁天天陪少主去临江侯府应卯?”

    “我自己缺胳膊少腿啊,没有了你们,就不能骑马去临江侯府了?快滚出城去,不要在这里碍眼,让我看了心烦。”韩谦没好气的挥手要将范大黑、林海峥、赵无忌三个人赶出去。

    “大黑怎么惹你不高兴了?”韩道勋问道。

    “这三个蠢货,还真以为父亲要将城外的饥民赶出金陵,真以为我今日没心没肺的跑去晚红楼寻欢作乐呢,一路摆脸色给我看!”韩谦说道,“临江侯府那边,我想着先请几天的病假,等那边有所动作再说。”

    他这几天打算托病在宅子里休养几天,不去临江侯府看那几个蠢货的脸色,现在不摆出点谱,以后这些蠢货不知道还会做出什么事情,叫他措手不及。

    “……”韩道勋微微一笑,他倒不觉得家兵因为误会闹点小情绪有什么,挥手叫范锡程他们都先出去。

    ……

    ……

    夜空飘雪,城外饥民骨瘦肌黄,在寒风下瑟瑟发抖,但并不妨碍晚红楼里莺莺燕燕、酒醉金迷,丝竹声中歌舞升平。

    庭院深处、池边竹亭,琴音空渺,姚惜水想到韩谦走出去的骄横样子,犹气得胸口难平。

    “姐姐我前年去广陵,就听人说韩道勋乃治世之直臣,为内相王积雄推荐入京就任宏文馆,或受重用。今日听他在朝会之上进谏驱四城饥民,还以为他徒有虚名,不过是阿附权贵、趋炎赴势之流,没想到竟然藏有《疫水疏》这么一篇雄文未出啊,”苏红玉慵懒坐在锦榻之上,刚刚才听姚惜水将一切来龙去脉说清楚,颇为感慨,不成调的拨动琴弦,又问道,“夫人跟信昌侯那边,到底怎么说?”

    “夫人还在那边的院子里,怕这厮恃怨横行,叫我过来盯着点,”姚惜水拿尺长寒刃轻柔削着指尖,“却不知夫人与信昌侯爷最终会如何决定。”

    “此策能成,将有大助,但操之过急,或令安宁宫警觉,也不甚妙,”苏红玉说道,“这韩家父子留着,或有大用,也亏得你当初失手,没有将其一下子药死;没想到事情真是错有错着。”

    “此时或许有用,但他日未必不成大患,我以往也是看错了他,”姚惜水冷冷一哼,妙目盯着手上的寒刃,并不觉得留下韩谦就一定是好事,说道,“他刚才恃怨横行,倒是有五分是做给杨元溥看的,说到底还是欺杨元溥年少。倘若有朝一日,杨元溥对他深信不疑,难保晚红楼不受他反噬。”

    刚才在信昌侯府的别院里,夫人与信昌侯的注意力都被《疫水疏》吸引过来,姚惜水却注意到韩谦发泄怨气时,始终有一分心思放在三皇子杨元溥身上,这份心机真是叫人不寒而栗。

    虽然目前留下韩谦可能有大用,虽然最初也是她主张留下韩谦用为棋子的,但姚惜水最近两次算是真正见识到韩谦的深沉心计,就觉得她当初的主张未必正确。

    苏红玉心想此事或有忧虑之处,但她更多认为姚惜水还是为在韩谦身上失手而耿耿于怀,嫣然取笑道:“妹妹要是担忧,那便多盯着他些,指不定以后能成欢喜冤家。”

    见苏红玉未但没有重视,还拿她跟韩谦的事取笑,姚惜水颇为不悦的皱了皱秀眉,没有应声。

    ……

    ……

    次日,韩道勋因为廷议失言,被勒令留在宅子,等着御史台弹劾问罪,韩谦也托病留在宅子里,没有起早去临江侯府应卯。

    不过,韩谦在宅子里教赵庭儿背诵乘法口诀到中午,就有些后悔了。

    韩谦猜到驱赶饥民一事,不会因为天佑帝对他父亲韩道勋的恼怒问罪而告平息,但他们困在宅子里,不跟他人接触,没有什么任何信息来源——将赵阔、韩老山派出去,根本打听不到任何消息,也就不知道事情会演变到什么程度。

    这时候韩谦才知道所谓运筹帷幄、胸有成竹,都他妈是假的。

    天佑帝有没有息怒,有没有想到他父亲上驱饥民疏另有深息,或者恼恨依旧,要进一步追问他父亲的罪责,以及信昌侯那边怎么筹谋其事去将安顿饥民的事揽过去,而安宁宫及太子一系会怎么看待这事,会不会看出破绽,看出破绽会不会对他父亲落井下石,而看似没有什么动静的信王在楚州或者信王在金陵的嫡系听到消息会有什么反应,这些都是变数。

    这些变数都无法确实,谈什么胸有成竹,谈什么运筹帷幄,都他娘是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