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女俩退到街边的墙脚根来,即便身边只有两个乞丐畏畏缩缩的往旁边挪出位置,中年文士也只是微微一笑,不愿意在外面多说什么。

    隔着三四步,韩谦低下头,将眼晴的疑惑遮掩住。

    韩谦他作为三皇子的近随,今日才得以受邀进临江侯府赴正宴,除此之外,金陵城内的文武官员数以千计,今日真正有资格赴宴的,还真没有多少,一时也猜不出眼前这父女俩到底是什么身份?

    很可惜今日侯府的宴客名单,在郭荣手里,韩谦显然没有理由找郭荣拿宴客名单看一眼。

    “王大人代表楚州送贺礼而来,不在三皇子府里享受上宾之礼,怎么跑在大街上与这诸多贱民挤在一起?”这时候一名中年人,从拥挤的人群里挤出来,盯着这对父女说道。

    中年人身量削瘦,鹰钩鼻,眼窝子很深,加上他眼瞳凌厉的盯着中年父女,眼神显得颇为阴鸷,仿佛一头毒蛇盯着他人。

    韩谦见这人从人群里挤出来,身后还有四名身穿便服的剽健汉子跟着过来。

    这四人胸膛臂膀皆铁铸般鼓起,不看腰间所藏的兵刃,即便是徒手,也不是三五个壮汉能近身,再看他们身上透着淡淡的血腥杀气,猜他们应该是从血腥杀阵中存活下来的军伍高手。

    “赵大人此时不在职方馆坐镇,却跑到凤翔大街,难不成今日也受邀到三皇子府上饮宴?”中年文士袖手站在街边,面对阴鸷男人的质问却是淡然一笑。

    韩谦心里微微一怔,没想到阴鸷男人竟然是枢密院职方司知事赵明廷,难怪随时都有四名军方高手护卫左右!

    枢密院职方司掌地图测绘、军机档案以及对外军情刺探,知事官列正六品上,在满朝文武官员中,绝对算不上显赫,但却没有人一个人敢小看枢密院职方司的存在。

    此外,赵明廷还有一个身份,他是寿州节度使徐明珍的内侄,也因此在金陵深得安宁宫信任,实是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核心人物之一。

    同时枢密院职方司作为大楚公开的密谍机构,这些年来大楚军方所培养的密谍,绝大多数都掌握在赵明廷的手里。

    韩谦猜测这也应该是赵明廷十年如一日坐镇枢密院职方司,不愿意升迁的一个根本原因。

    要不然的话,以赵明廷的资历、功绩,像他大伯父这般到池州这样上州担任刺史,也绝算不上有半点的超擢。

    韩谦也没有想到赵明廷会出现在临江侯府外的人群之中,那眼前这位代表楚州过来给三皇子大婚送贺礼的王大人,又是谁?

    看他的气度,似乎丝毫也没有被赵明廷的凌厉锐气所侵压。

    “王文谦……”

    赵庭儿看到韩谦眉头深锁似在思索着什么,拿手指在韩谦的后背写出三个字。

    前相王积雄次子、此时在楚州防御使、信王杨元演麾下担任掌书记的王文谦?

    韩谦要处理、应付的事情太多,朝野几派文武官员的人数太多,彼此间关系又错综复杂,他让赵庭儿帮着整理名录,自己都没有时间好好的梳理一遍,这时候得赵庭儿提醒,才想起眼前这中年文士是谁来,暗感自己还要加强这方面的功课。

    三皇子杨元溥大婚,信王杨元演作为兄长,不能回金陵相贺,派出手下第一文吏王文谦代表楚州过来送贺礼,倒也算是礼数周到,那王文谦身边这女孩子岂非就是与自己差一步而错过姻缘的王文谦独女王珺?

    韩谦待要多打量王珺两眼,却随后又被赵明廷与王文谦的对话吸引过来。

    “明廷在三皇子眼里又能算得了什么货色,怎么有资格上桌席,还不是牛大人怕三皇子大婚有逆党敌间搞事,不放心派明廷过来盯着。”

    “赵大人可有什么发现?”王文谦问道。

    “王大人不是在人群里也安插不少眼线吗,王大人可有什么发现?”赵明廷反问道。

    “赵大人,你说那几个蹩脚的探子啊?”王文谦笑道,“不过这些蹩脚的探子,一个时辰前都撤出去,也不像是要搞事的逆党敌间,赵大人该不会将这些货色按到楚州头上吧?”

    “我还以为楚州安插到北面的探子,被王师范连根拔除后,人手缺失得厉害,不得以才派一些嫩瓜子安插到金陵来历练呢,”赵明廷浑不在意地说道,“要早知道这些嫩瓜子不是王大人的手下,明廷刚才就不必手下留情了。”

    韩谦心里惭愧,要不是赵明廷与王文谦之间有误会,秘曹左司派入城中第一批探子就这样被枢密院职方司连根拔除,他在三皇子面前就要丢大脸了。

    不过赵明廷放过他手下的新手不捉,也不是要对王文谦手下留情,显然他认为楚州有更厉害的精英探子潜伏在暗伏,想要从王文谦身上找到蛛丝马迹,才会亲自盯住王文谦的吧?

    而赵明廷此时现身跟王文谦见面,估计也是这么久都没有看出破绽,才想着激一激王文谦吧?

    第七十章 横生枝节

    王文谦身为楚州防御使掌书记,论官职应该是替信王杨元演执掌文牍等事,但近几年安宁宫及太子一系的眼睛都盯住楚州,赵明廷亲自现身堵住王文谦,言语间咬定王文谦才是楚州的秘谍首领,这显然是不会有错的。

    看王文谦袖手而立,也没有要否认的意思。

    韩谦这时候注意到对面的凝香楼胭脂铺二楼打开一扇窗户,虽然窗户内的光线幽暗,但只要有心观察,还是能看到姚惜水、春十三娘藏在窗后,往这边看过来。

    韩谦与赵庭儿畏畏缩缩的又往旁边让出数步,让姚惜水、春十三娘盯住赵明庭、王文谦他们便好,但他心里又想,王文谦恰好在凝香楼胭脂铺对面停下脚步,是不是也早就从姚惜水留在胭脂铺子外的那两个人身上看出破绽了?

    说实话,无论是王文谦还是女扮女男装的姚惜水,在人群里想要不引起注意是很难的,更不要说赵明廷身边随时还有四名军方高手护卫了。

    不过无论是赵明廷,还是王文谦,他们与各自手下暗布下去的探子、密间,都通过隐秘的方式联络,即便有敌对方潜伏在暗中观察,也不会看到什么破绽。

    而晚红楼这些年几乎是彻底潜伏在暗处,在这方面的经验显然要差了一些。姚惜水实在是不应该让身边两个护卫,直接去跟潜伏在人群中的探子进行如此明显的接触;也显然对安宁宫、信王那边的防备不够。

    韩谦暗感头痛,都不知道这时候要怎么通知姚惜水、春十三娘不要从凝香楼胭脂铺出来;而即便出来,也绝不能跟铺子外的两个人接触。

    否则的话,一旦被赵明廷、王文谦两人同时盯上,韩谦都难以想象后果有多严重。

    赵明廷显然也不认为王文谦站在凝香楼的对面只是巧合,也没有直接抬头去看二楼打开的窗户,而是眯起眼睛,透过人群的缝隙,打量胭脂铺前的动静,笑着问王文谦:“都说王大人最善明断,可是看到这家胭脂铺子门前有什么与众不同了?”

    “赵大人长着一双能将他人肚肠都看穿的毒眼,胭脂铺子门口有没有异常,还需要王某人指手画脚吗?”王文谦笑着说道,“不过,赵大人这段时日,眼睛太过紧盯住楚州了,连眼皮底下发生了这么多事情,都没有察觉到,要是没有注意到胭脂铺口这两人有些与众不同,还不叫人意外啊!”

    赵明廷自然早就看到胭脂铺口的那两人,与隐藏在附近人群里的十多个身份可疑人物有接触,但他起初以为这些人可能跟王文谦有牵连,也就一直隐忍着没有动作,但这时候听王文谦这些话,显然藏有弦外之音,问道:“金陵还发生了什么事情,落入王大人眼底了?”

    “三皇子在桃坞集那么大的动静,赵大人竟然没有看到,真是叫人可惜啊!”王文谦似颇为不屑的瞥了赵明廷一眼。

    赵明廷疑惑的看了王文谦一眼,他这段时间,注意力是主要放在楚州,盯住信王那边的动静,但心想王文谦也不可能弱智到拿莫须有的事情来转移他们的注意力,问道:“桃坞集那边的动静,可与胭脂铺口这两个王大人盯上的人有牵扯?”

    “……”王文谦耸耸肩,他是要拿三皇子身上的事情,转移安宁宫及太子的注意力,但不意味着什么事情都要坦然相告。

    听王文谦、赵明庭这段对话,韩谦更是头皮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