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韩谦此时的举动,也绝非是什么突然间的失态、无礼猛浪。

    “韩谦失礼了,”韩谦将胭脂盒送出去后,又朝王文谦,“与王家不能结姻,错在韩家,送上小礼,小侄这也只是聊表歉意,还请伯父勿怪。”

    众人这时候恍然大悟,没想到韩谦与王文谦的女儿以往有婚约却被解退了,难怪这么大的怨气以致这般猛浪失礼。

    “好说,好说!”王文谦黑着脸退了一旁,不愿意再去搭理韩谦,万万没想到他试探这厮,竟然先被戳出一手血来。

    王珺气得满脸通红,泪水都要控制不住的滴落下来,明明是韩家先毁婚约,但经韩谦满含怨气的这么一说,好像是他王家先退婚似的。然而韩谦胡口污蔑、当场羞辱她还在其次,更深的用意是威胁她父亲勿要再多嘴多舌。

    不管别人是不是误会王家退婚在先,也会觉得韩谦在今天这日子羞辱王家父女的举动太过无礼猛浪。

    杨恩也都觉得相当讶然,觉得韩谦此举有失气度,但见王文谦都能忍气吞声,其他人当然更不可能替王文谦父女出头数落韩谦的不是。

    李知诰见赵明廷再次看向韩谦的眼神里疑色尽去,换上带有幸灾乐祸的轻蔑跟不屑,暗感韩谦有这分急智、狠断真是不易,心想韩宅射杀恶奴,与韩钧决裂之事,应该也是韩谦做出的决断吧!

    经过这么一闹,韩谦找了一个机会悄无声息的退出大厅,这时候只要三皇子杨元溥不提,其他人也视若未见;李知诰也是趁着杨元溥与新妇行大礼的空隙,将今天横生出的枝节,解释给杨元溥知道。

    王文谦先派人送女儿王珺回驿馆,然后等三皇子杨元溥与新妇行过大礼,代表楚州观过礼便辞行而去,别人也只当他今日是被韩道勋的儿子给气坏了。

    沈漾坐在酒案前,看着殿下的阴沉夜空,眼瞳里满是忧色。

    柴建天黑前拿三皇子的印信找到他,要他签署封闭屯营军府、执行宵禁的命令,之后柴建就带着韩谦身边的两人匆匆离去。

    而这段时间或许别人都还对韩谦存在种种误解,要不是受命筹建秘曹左司,韩谦及秋湖山别院看上去也非常的风平浪静,但沈漾所能看到的,要比别人多得多。

    沈漾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竟然叫韩谦公然羞辱王文谦父女,但他知道事情绝对远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第七十五章 楚州馆

    楚州馆坐落在皇城以西。

    信王杨元演在金陵自然有府邸,但信王杨元演到楚州担任防御使,留在信王府邸的官吏几乎都是或多或少身份上有些疑点的人。

    这些人不管是不是安宁宫安插的眼线,信王杨元演都不能公然除掉,只能集中留在金陵,让他们守一座空宅子。

    除了楚州在金陵诸如进奏、听闻消息、财货往来、官吏接待等事,专门由楚州进奏馆负责,知事、主薄等官吏,都是楚州派驻金陵。

    而在王文谦分领楚州馆事之后,除了加强刺探消息等用外,还允许商旅进楚州馆食宿,甚至楚州商旅有大笔的财物担心遇到劫道,也都交付到楚州馆,由楚州馆出据收书,然后回到楚州凭借收书兑现钱物。

    此举不仅令楚州多出一道聚财的渠道,也加强楚州与金陵之间的财货往来,使得楚州的商税收入激增。

    王文谦坐马车回到楚州的后院,脸色阴沉的走下来。

    “小姐早早就回来,似有泪痕,在临江侯府发生了什么事情?”楚州馆知事殷鹏走到廊下来,压低声音问道。

    楚州馆知事殷鹏原本是王家的家生子,随王积雄、王文谦父中在军中积功脱籍,之后又是王文谦的推荐,才得信王的信任,得以到金陵主持楚州进奏、刺探消息等事,此时看品秩不高,却是楚州安插在金陵最为核心的人物。

    “你立刻派人出城,将安插桃坞集外围的密谍都撤出来!”王文谦跟殷鹏说道。

    “我父亲看错韩道勋了,”王文谦抬头看向暗沉的夜空,说道,“韩道勋极可能是三皇子身边隐藏在暗中的最大谋主!”

    “……”殷鹏微微一怔,神色也随之变得更阴戾,说道,“大人能确认这点,很多事便豁然通透起来——韩道勋大闹朝会谏驱饥民,是为三皇子谋龙雀军啊,要不然前后哪里会衔接得如此巧妙?而吏部荐韩道勋外放叙州的事,信昌侯也有暗中推波助澜,可叹安宁宫那边完全被蒙在鼓里——大人之前还有所疑虑,宴席上发生什么事,叫大人确认这点?”

    “韩道勋的小兔崽子怕我坏他大事,今日对我张牙舞爪!”王文谦说道。

    “怎么了?”殷鹏并不知道临江侯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护送王珺先回来的扈卫也没有机会看到小小姐被羞辱的一幕。

    王文谦也不瞒殷鹏,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说给他听,这也将有助殷鹏进一步认清楚金陵城里错综复杂的局面。

    “三皇子那边下一步,是不是会图谋出藩荆湘?”殷鹏问道。

    “他们肯定是有这个打算,但赵明廷那边留了心眼,这事怕没那么容易能成!”王文谦说道,“你先去安排我们的人撤出来吧!”

    “嗯!”殷鹏点点头,也没有犹豫便立刻去安排。

    王文谦推门回房,看到王珺站在堂屋里,问道:“刚才那些话,你都听到了?”

    “依父亲所想,韩伯伯写信退婚之时,就应该打定主意投附三皇子,但且不管韩伯伯在楚州、在金陵任职时所作所为所积下的清誊,即便要阿附权贵、争夺功名利禄,韩伯伯为何要选最没有希望的三皇子?”王珺疑惑的问道。

    “有时候大忠大奸是很难分辨的,”王文谦微微一叹,说道,“韩道勋有一些宏愿不切实际,或许他觉得扶持一个能为他掌控的傀儡登基,才有实现的可能吧!你与韩谦解除婚约,实是一桩幸事。”

    王文谦刚要让王珺先去歇息,这时候殷鹏又敲门进来,递过来一面龙雀纹武官铜腰牌,说道:“门外有个乞丐,想见大人!”

    “哼,他倒有胆子过来!”王文谦虽然决定这次不去插手三皇子与安宁宫的事情,但今日当众被羞辱实质是被威胁,心里也是积了恼恨,没想到韩谦有胆敢孤身来见,“你带他进来!”

    夜色本身就是最好的掩盖,韩谦这次却没有用软蜡膏遮掩面颊,在殷鹏的引领下,走进楚州馆的后院大厅。

    “小侄见过王大人。”韩谦见左右除了楚州馆知事殷鹏外,屏风上映照出一道窈窕的身影,想必是王文谦的女儿王珺站在屏风后,朝王文谦施礼道。

    “我已经让人将桃坞集外围的眼线撤了出来,你此时登门,又是何意?”王文谦眼神凌厉的盯住穿一身馊臭破烂衣裳,在他面前竟然却没有半点不自然的韩谦,问道。

    韩谦才不信王文谦会轻易放弃对他们的敌意,即便这次受他胁迫,被迫将人手从桃坞集撤出来,不破坏他父亲出仕叙州之事,但保不定王文谦回到楚州不怀恨在心,再搞什么手脚。

    他们这边的根基太薄弱,此时已经引起赵明廷的注意,过不了几天就将全面暴露出来,往后要应付安宁宫及太子一系就要竭尽全力,要是楚州那边再不知轻重的在暗中使坏,韩谦也会觉得喘不过气来。

    他必须在王文谦离开金陵之前,过来跟他聊一聊。

    韩谦眼睛落在身前的檀木书案上,有一只纹饰精致的手钏搁在桌角上,应该王珺仓促间忘了收起来,又瞥了屏风后的人影一眼,跟王文谦说道:

    “我是过来告诉王大人,你们对安宁宫的认知太浅薄了!”

    殷鹏本来恭顺的坐在王文谦的身旁,不想直接插入韩谦与王文谦的对话中去,但这时候目光也是骤然凌厉起来,盯住韩谦。

    韩谦倘若是代表三皇子而言,是有资格坐在王文谦的对面说话,但这么一副教训人的狂傲口气,也是实在太不知所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