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城原本是襄州人,祖上颇为富裕,拥有上千亩良地的田庄。襄州在过去数十年的战事里,被彻底的打残了,目前是梁楚的西界缓冲地,山林里到处都是流寇山贼。田城无法返乡,自幼跟随父兄流落江淮,也跟父兄修习拳脚、读书识字,之后又投附宣歙节度使周忠,其他父兄曾在宣歙军中担任都虞候、副都虞候等中高级将职,田城声名不显,主要在他父兄身边带领亲兵。

    宣歙节度使周忠被天佑帝所败后,田城的父兄皆战死,田城不愿效忠大楚,携家人十数口人流落江湖,先是其老母患水盅疫,田城不忍弃之,携家人只能栖息河滩,生食螺蟹充饥,连同他及妻女子侄也都不幸感染水盅疫。

    编入屯营兵户后,田城的母亲年前就病逝,其他人的染疫病情则大体控制住。

    韩谦轻易不愿招募染疫者进秘曹左司,但饥民里能有田城这番履历者,实在没有太多,容不得韩谦挑剔。

    这样的人物,只要龙雀军那边有遗落,他都揽入秘曹左司。

    三十岁出头的田城,脸色蜡黄,人也瘦得厉害,都不需要假扮,骑着青皮骡子,一副病殃殃的样子,路人看他与林宗靖二人,下意识就认定他们是进镇求医的父子,远远避开。

    待林宗靖、田城走过去好一会儿,韩谦才摸出四枚钱搁桌角上,带着季希尧往集镇走去,在进镇子前,拐入一道被野草蔓长淹没的小径,循着林宗靖留下来的痕迹,走进一座破旧的尼姑庵。

    田城跟左司另一名新募的斥候守在院墙内,看到韩谦走进来,忙过来行礼道:“见过大人。”

    韩谦看了田城跟另一名新募斥候,心想要不是前些天他果断下令乱刀砍死四人,像田城这样的人物,不会这么容易就表现得恭顺,问道:

    “除了宗靖,还有谁提前过来了?”

    “少主,我们也过来了,”郭奴儿与赵无忌、林宗靖三人从里面走出来,高兴地说道,“少主,你们的船跑得好快,我们清晨时,在至德县东边的江滩等了好一会儿,都没看到少主你们经过,才意识到我们还是低估少主您的能耐。”

    “清晨我们就到至德县西边的江心洲,我在茶棚都等了你们半天,”韩谦没想到赵无忌、林宗靖他们也会错估他们的船速,以致在至德县东边白等了小半天,他走进屋,三组人马挤挤捱捱靠墙壁而坐,他示意大家不要起来行礼,打量屋里的陈设虽然简陋陈旧,但不沾灰尘,这里显然不是一座废庵,问道,“这庵子里的主人呢?”

    “我们蒙面进来,将里面三个老尼都绑起来关柴房里去了,还以为我们是打劫的,有个老尼尿了一裤裆,一鼻子骚气,真是怠慢佛祖了。”林宗靖嘿然笑道。

    韩谦笑了笑,见他们都处理妥当,也就不再追问下去,派出一人到院子,盯着外面的动静,换田城进来共同商议下一步的部署。

    “敌间以为大人的船一夜最快只能行百里,那他们在失去大人所乘之船的行踪后,便有可能会从秋霞溪口往东面的江滩搜索,或许会误以为大人与老大人在秋霞溪口以东某地弃舟登岸,改走陆路前往叙州赴任也说不定。”

    林宗靖拿一根树枝,在泥地上简易画出从池州城到至德县的地形图,建议说道。

    “我们也应该潜到秋霞溪口以东去,只要能识破对方几个密间的行藏捉住,行事就要方便许多。”

    韩谦微微颔首。

    林宗靖一年前还是骄横的家兵子弟,现在能直接具体而详细的行动方案,即便不是最合理的,也已经相当不简单了。

    从池州城到至德县城,位于长江南岸,沿江诸县都有驰道相通,商旅不绝,然而郭奴儿他们都不是当地人,要隐藏好自己不露破绽,沿途就不能随便逗留,也不能漫无目的的随便四处打听。

    在这么多的限制下,郭奴儿他们还想要识破对方密间的行藏,是相当困难的。

    韩谦能调用的人手是有限,但赵明廷及职方司的权力再大,不敢将安宁宫的图谋公布于世,所派密间必须是他们能绝对信任的嫡系,也不敢惊扰地方。

    长江沿岸的江滩地形复杂,很多地方无遮无挡,对方想要掩藏行踪,也不能直接贴着江滩一路紧追不舍的跟踪他们的船西进,更多是沿途挑几个固定的点守着,看他们船有没有通过。

    这种情况下,他们的船能一夜之间远远驶出对方所估测的范围,那对方就会误以为他们的船还停留在下游没有上来;久候不至后,对方的密间、探子,就有可能会失去耐心主动往下游搜索。

    林宗靖想拿住这个机会,找到对方几个密间的行踪,并捉捕住。

    “谁还有更好的建议?”韩谦没有急着问郭奴儿、赵无忌的意见,而是朝田城这些新募斥候看过去。

    他之前无情的下令斩杀懈怠的新募斥候,是要树立绝对的权威,左司仓促间筹建,容不得半点疏怠,但不是要这些他精挑细选出来的新募斥候都闭上嘴。

    第八十八章 精英斥候

    见韩谦眼神望过来,诸多新募斥侯虽然绝大多数是见惯血腥的老兵油子,但想到前些日子在山庄北院被乱刀砍死的四名懈怠同僚,也是感到巨大的压力。

    这时候,即便是招募进探子房的初级探子,都未必知道秘曹左司的真面目,更不要说那些编入匠房的工匠了,但兵房的精英斥候在三皇子巡视屯营军府的当晚,便被韩谦召集起来,告之秘曹左司筹立及筹备的使命。

    虽然这些新募斥候里,也有不少人心里都很清楚三皇子实在不是什么好的效忠对象,但对他们来说,是压根没有选择余地的。

    韩谦在颁布兵房赏罚例之后,就使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等人率领大多数的兵房斥候西进。此时聚集到这座尼姑庵里的十五六人,还只是这批西进人马的一部分。

    虽然这批人都完全没有时间接受严格的教导、训练,但他们对此行的目的,是完全清楚的,也清楚这一次任务失败的后果,后果会有多严重,也就不敢心存懈怠。

    “灵猫,你来说几句。”多名斥候怂恿一名精瘦汉子说几句,应对韩谦的询问。

    灵猫只是那精瘦汉子的诨号,本名叫高绍,三十岁刚出头,是京兆府溧阳县人,早前在越州节度使董昌军中就是一名游哨斥候,擅骑射,有飞檐走壁之能,因此才有灵猫的诨号。

    董昌败亡后,高绍作为俘兵虽然被放归乡里,但田宅都被征没,其妻染疫,一家人连佃户都做不成都被旧主赶出田庄,只能沦为流民。

    虽然相处大半个月,赵无忌、林宗靖、郭奴儿等人,都表现出超越他们年龄的沉稳跟成熟,潜伏山野、斥候敌情也都有板有眼,但他们的年龄还是偏小,在这么短的时间里,还是不足以令其他老兵油子,就十分信任的以性命相托。

    他们只是慑于韩谦的高压震慑,不再敢随便违拧、疏怠赵无忌等人而已。

    这些新募斥候虽然祖籍地比较杂,但谁更有能耐,谁的江湖声望、地位更高,他们互相之间早就打听清楚,而在这种关键行动上,也更倾向听从他们所信任的人的意见。

    韩谦也便朝灵猫高绍看过去,他注意到高绍看了田城一眼,见田城沉默不语,才沉下心思去组织话语。

    韩谦看得出在这群新募斥候之中,高绍更为尊重田城的地位跟声望。

    “大人说过赵明廷他们的阴谋,是要阻止老大人去叙州赴任,但赵明廷的阴谋不敢公开,最大的可能也只是派出密间盯住老大人的行踪,然后通知跟他们有勾结的江匪山寇动手,”灵猫高绍沉吟片晌说道,“池州是大老爷的地盘,虽然大老爷跟老大人不是很和睦,但池州应该不是赵明廷他们选择动手的地方。我们要是现在就出手捉住赵明廷派出来的密间,打草惊蛇之后,想再搞清楚他们在池州以西的部署,就会变得困难。”

    韩谦点点头,暗感高绍、田城这样的人,经验果然更为老道,考虑事情能更深入一层,说道:“无忌、田城、高绍、希尧,你们四人现在随我走。我父亲所乘坐的船,夜里会再次出发,明天应该会出现江州城下,我们在之前,要赶到江州!”

    江州往西就是鄂州。

    而鄂州往西的岳州、潭州,乃是潭州节度使马寅的地盘。

    虽说马寅在天佑四年之前,因为内部一场叛乱,导致实力大损,不得不举族投附天佑帝才得以镇压叛乱,重新继续坐稳潭州节度使的位子,虽然马寅这些年来,对金陵向来表现得恭顺,但至少还保持半独立的地位,轻易不会让枢密院职方司的势力肆无忌惮的渗透进去。

    另外,韩谦相信马寅心里也不希望金陵加强对潭州以南、以西州县的控制,也或许内心深处更希望大楚能生乱,从而使他能摆脱金陵的控制,但马寅是一个相当小心翼谨慎的人,或许是恰恰有这些见不得人的心事跟想法,那他就更不希望去惹得天佑帝的注意,那他就应该更不希望叙州刺史赴任途中遇刺这样的事情发生在潭州的地界。

    所以韩谦最为担心的地点,实是江州、鄂州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