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谦拍了拍屁股站起来,站在廊下,盯住范锡程的后背。

    过了许久,范锡程才僵硬的站起来,直觉身后有条毒蛇盯着他,头也不敢回的往后院走去。

    韩谦走回公厅,跟他父亲说道:“范锡程已经去安排了。”

    “……”韩道勋微叹一声,他知道双手不沾满鲜血,没有办法控制住叙州的形势。

    薛若谷、李唐、秦问三人坐在那里,也是默然无语,突然间发现刺史公子真不简单,第一时间就想到如此阴狠之计,而他们坐在半天,却也没有想出其他更好的办法来。

    “今天过后,还要请三位大人,将住处搬到芙蓉园附近呢。”韩道勋也是果决之人,既然决心已下,便不去想内监院将要发生的血腥事情,跟薛若谷三人说道。

    “多谢大人体恤。”薛若谷谢道,他们也怕四姓明里不敢公然造反,但暗地行龌蹉手段针对他们的妻小、老少,紧挨着芙蓉园而居,能享受刺史府家兵扈卫的保护,也才能叫他们放心跟着新任刺史做些事情。

    韩道勋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囚徒名册上,蹙眉细思片刻,与李唐说道:“州狱仅五十余间监房,关押近九百名囚徒,其中八成乃是盐犯,人满为患,土客皆有,也人心躁狂,也矛盾复杂,稍有风吹草动,便有鼓噪,即便没有奸人挑唆,王庾大人任内,州狱啸闹也有四五起。我看了一下名录,犯盐三斗以下,郝免其罪,便能减去近一半囚徒,李大人,你以为如何?”

    李唐乃叙州盐铁院监,独立于州府之外,隶属于盐铁转运使,是大楚盐铁政延伸到叙州的一个细节。

    大楚盐政,大体上是实行专买专卖,但叙辰等州,地处荒僻,沿途盗匪横行,实行的乃是商销、商卖,也就是盐商从官办盐场购盐,自行组织运输到指定地点售卖。

    这使得叙州等地的盐价,完全由盐商控制,达到每石六七千甚至上万钱的畸价,也致使这些地方的私盐屡禁不绝。

    同时所造成的一个后果,就是诸州盐铁院监原本是一个极肥美的厚缺,但到叙州盐铁院,没有运盐、售盐之权,主要职责就是配合、督促州县禁拿私盐,从而沦为一项苦差。

    韩道勋考虑要彻底解决州狱的隐患,身为刺史是有专擅之权,但还是要跟身为叙州盐铁院监的李唐商议。

    李唐权衡片晌,对韩道勋说道:“全凭大人裁决。”

    他知道形势如此,必须要有决断,但他位卑职低,还希望韩道勋能担待更大的责任。

    “好!”韩道勋只要李唐不反对就行,当下就签署命令准备放人,待日后再补上奏请之事,他要不当机立断,等奏请允许之后再行释放,少说要拖三四个月。

    难道说未来三四个月,他们要一直坐在这座火山之上?

    这时候内侧隐约传来嘶嚎之声,薛若谷、李唐、秦问等人,眼角都隐隐的抽搐。

    一盏茶工夫过后,半身铠甲都溅染血迹的范锡程走进来禀报:“囚徒再次啸闹,致使司狱吏张笑川、司仓令刘斌及狱卒数人殉职身亡,啸闹已经弹压下去,毙杀暴徒十七人。”

    “行,薛若谷,你找几名熟悉情况的老吏,将此事传报长史、司马、录事参军及诸曹参军,”韩道勋说道,“待本官将罪责不重的囚徒赦免后,再拟奏章上禀朝廷。另,司狱史不幸殉难,州狱无人管束,暂时由本官扈随赵阔整肃狱卒,请薛大人、秦大人共同督办狱事……”

    要是逾四百名轻刑囚徒赦免放出,韩道勋他们注定今夜无法回去睡大觉,韩谦打了个哈欠,跟他父亲说道:“孩儿不便干涉州府之事,先带着人回芙蓉园去了。”

    韩道勋点点头,左司斥候要保持旺盛的战斗力以备不患,不能整夜虚耗在这里,应该回芙蓉园及时休整。

    范锡程、赵阔率家兵及十数家兵子弟留下来,此外还有四十多狱卒不敢轻举妄动,控制住州狱局势没有问题,等到明日将轻刑囚徒赦免出监,局势将进一步缓和。

    而州营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有动静,韩谦相信不被逼迫到最后一步,四姓也不敢公然造反吧?

    叙州虽说山高水远,地险难攻,但四姓总计就领五千户番民,造反的话,实力还是太弱了一些。

    除了十数依旧潜伏在暗处的斥候,继续盯着黔阳城内外的动静外,韩谦与赵无忌、高绍、田城、杨钦领着六十余甲卒撤入芙蓉园。

    从芙蓉园进州狱镇压暴动时,左司斥候及杨钦所部,总计仅有半数人穿有铠甲,一方面是铠甲造价昂贵,韩谦最初也没能从屯营军府获得多少套铠甲,另一方面是左司斥候绝大多数都分散西进,携带铠甲不方便。

    不过,出州狱,韩谦毫不客气的将四姓提前给劫牢囚徒准备的那批兵甲,除了两百支粗制滥造的铁矛外,其他都当成横财搬了回来。

    周幼蕊等乐营师伎,都还留在西院,看到韩谦身后诸多人,大多数衣甲染血,也不便追问太多,直是上前来问道:“大人那边若无召唤,奴婢等可能离开?”

    “今夜有劳周姑娘了。”韩谦挥了挥手,说道。

    “王大人病逝真是有人动了手脚?”周幼蕊忍不住问道。

    “或真或假,此时已不重要,”韩谦不愿解释太多,说道,“周姑娘这几日,没事尽可能少出门,城里还没有彻底太平下来。”

    周幼蕊敛身施了一礼,与乐营其他又是惊疑又是惶然的师伎告辞离开芙蓉园。

    第一百零七章 送礼

    韩谦让田城、高绍、杨钦安排值夜的人手之后,便着其他人先去休息。

    韩谦与赵无忌跑去东院,此时冯宣他们也已经被林宗靖捆绑起来,跟其他纤夫及高宝他们关押在一起,这样就能避免冯宣的手下,有可能会泄漏他们已为新任刺史所用的秘密。

    韩谦到西院,又单独将冯宣、高宝二人拉出来,眼睛盯着二人,问道:“你们可曾想过,有朝一日能替代四姓,成这片山水的大姓豪族?”

    高宝眼里流露出贪婪的光芒,冯宣眼瞳里却是迷茫。

    “不管往后局势如何,我父亲在叙州,都还是要用山越族人做事,你到时候只要不拒绝便可。”韩谦跟冯宣说道。

    在外人看来,冯宣乃是他们进入叙州之前就接触的第一批山越族人,他父亲要在叙州做事,要在四姓子弟之前扶持新的山越部族首领,冯宣自然是一个选择。

    而冯宣所在的村寨,极为穷困窘迫,为维持生计,接受新任刺史所交待的一些有利可图的事情,至少在矛盾彻底激化之前,也无人能说什么。

    而目前就能够推测的,四姓要防止冯宣彻底被新任刺史所用,成为山越族人的“叛徒”,必然也会暗中拉拢、控制。

    韩谦的计划就是要在这个过程中,让冯宣成为受他们控制的双面秘谍,成为将来瓦解四姓大族势力的溃堤蚁穴;而高宝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利用他在冯家的地位,尽可能推动此事能成,同时也要他与冯宣相互掩护、相互牵制。

    听韩谦说完,冯宣也是惊疑不定,他原以为韩谦会要他率部族公然投附新任刺史,没想到韩谦的计划比他所想象的要深沉、缜密得多。

    高宝则是心安不少。

    情急之下,他手刃奚成保命,但事后犹是担心事情败露,或者新任刺史要求他直接揭穿四姓的密谋,那他留在寨中的妻小不要想能好过是一方面,他随时还要防备会被酋首安排人刺杀。

    韩谦徐徐图之之策,才是他最期待的,也暗暗期待在新任刺史的扶持下,真有一日能在巫山巫水之间,替代四姓成为新的大姓豪族。

    “好吧,你们先离开吧,仔细想好说辞,不要回去后露了马脚。”韩谦让林宗靖带着冯宣、高宝离开,他此时也是十分困顿,先回后院休息,将其他事情留待明日再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