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次杨元溥起了大早,没有在军府公所逗留多久,就在侍卫营的簇拥下,直接进入秋湖山别院,来见韩谦。

    大家手里都有一摊事在忙,因此始终能陪同在杨元溥身边的,还是陈德、柴建、李冲三人——这也是他们三人的职责。

    郭荣即便是监军使,但也不轻易过来,以免两者受堵。

    韩谦还刚起床练过两趟拳,在院子里就着咸鸭蛋用早餐,瞥了柴建、李冲一眼,起身招呼杨元溥道:“殿下用过早餐没有,来尝尝山庄秘制的咸鸭蛋……”

    翟辛平是一个吃货,绝大多数的数理公式忘了一干二净,却偏记得《调鼎集》写腌鸭蛋的文字:“蛋每百只称盐二斤,略加水,先用井水浸蛋一宿,盐草灰内用酒糟或腌肉卤更肥,绊匀石臼捣熟,复用酒及卤汁调如糊腌之,蛋宜竖、大头朝上……”

    看似一枚简单的咸鸭蛋,山庄所出,则是壳青、黄油,还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杨元溥坐下来,便一骨脑将八瓣咸淡合宜的鸭蛋都吃下去,直叫道:“韩师,你真该好好帮我调教、调教我府上的厨子。”

    “殿下要是喜欢,我这就让赵庭儿将方子抄给殿下带回去。”韩谦笑道。

    “我到山庄来,看到很多少年也往这边走,韩师意欲何为?”杨元溥问道。

    “周大人从匠坊调走二百人,山庄现在急缺人手。而我又想着左司二百人马为殿下效忠,他们的子弟却是寒苦无依、衣食无着,我能力有限,不能助军府所有人都衣食无忧,只能先将左司适龄的子弟都召集起来,由左司供给食宿,再叫他们在匠坊学着做工,”韩谦看了柴建、李冲一眼,说道,“我还以为柴大人已经知道这事,解释给殿下听了呢。”

    柴建微微一怔,他当然昨夜已经知道这事,但大家笃定认为韩谦维持不了这么大的局面,决定静观其变。

    “好啊!”不管别人心里如何想,对韩谦的决定,杨元溥自然皆是支持。

    杨元溥支持韩谦筹建秘曹左司,本身就是不愿意龙雀军的大小权柄,都掌控在信昌侯府一系的人手里,甚至答应每年额外拨给左司开销的三百万钱,都是杨元溥从临江侯府的私库里,从逢年过节他从宫里得到的赏赐里额外拨付。

    韩谦这些举措,明眼人都能看出是要加强左司内部的凝聚力及控制力,杨元溥现在也有这样的眼力,又怎么会不支持?

    当然,杨元溥这些天无论是跟随沈漾听授课业,还是韩谦所灌输给他的思想,核心就在“钱粮”二字上,他这时候只是担心左司能否支撑越来越庞大、繁多的花销。

    韩谦却似乎完全没有什么担忧,也不管陪同的陈德、柴建、李冲等人怎么想,便邀杨元溥参观匠坊的运作……

    第一百四十二章 石坝

    匠坊目前规模最大的就是石灰窑、砖窑以及后山十三四里外、宝华山深处所开发的石炭(煤)场,目前烧制石灰、制砖,已经基本上都用相对廉价的石炭(煤),顶替早前将左右山岭砍伐一空的薪柴以及更为昂贵的木炭。

    也是如此,屯营军府仅需要每月拿出一千二百石粳米,就能从匠坊换走二三十万块大小青砖、两千担石灰以及六百车石炭。

    不过,匠坊方面,还存在很多能改进的地方。

    韩谦之前没有做,主要还是他没有那么多的精力顾及这边,特别是他离开金陵四个月期间,他只能要求范大黑先率领诸场工师,先将规模做起来。

    今天三皇子杨元溥过来,韩谦一边带他参观匠坊,一边传授他格物之学,一路侃侃而谈,似乎完全不受昨日之事的影响。

    格物一词,出自儒学四书之首的《大学》,其篇开宗明义就写道:“古之欲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欲诚其意者,先致其知,致在格物……”

    就儒学而言,开宗明义就点出“格物”乃是致知正心、修身、齐家最基础的先决条件。

    然而千百年来,诸儒学者解读“格物”一词,将重点放在穷究其理,加上先秦以来对匠术以及从业者的打击跟社会性的蔑视,导致格物之学演变为玄学、心学,而没有真正立足于“辩别物性”、“认知客观规律”这一根本性的解读之上,以致千年之后都没有真正发展出来成体系的科学来。

    这也是韩谦一年多来融合翟辛平及梦境知识,所得到的最大感悟。

    更想要辩别物性、认知客观规律,更为重要的一个前提,还是凡事都要实践。

    处理匠坊繁重冗杂的事务,对韩谦而言,其实也是梳理、融合梦境知识的一个过程。

    这些知识,甚至哪怕韩谦仅仅只传授他最基础的格物之学,以及匠坊里的一切,对杨元溥照样有着极大的吸引力。

    柴建、李冲等陪同人员,则是听得面面相觑,也不知道韩谦哪来的闲情逸致,又或者说这些话别有用心。

    虽然自前朝晚期以来,藩镇割据、武夫当道,科举实际上形如废止,儒士地位也不彰显,之前的封疆大史、割据一方的节度使,乃至此时的梁、晋、楚三国君主,都更崇尚实用主义,但在法理之上,还没有颠覆自千余年前董仲舒所推行的“独尊儒术”那一套。

    柴建、李冲等虽是武夫,但自幼也勤苦读书,也可以说深受传统儒学的影响,而即便陈德是纯粹的武夫,也觉得韩谦所讲,与他平时所听的迥然不同。

    当然,陈德、柴建、李冲未必同意韩谦的观点,但以他们的学术底子,还远不足以站出来驳斥韩谦,同时他们也为韩谦见识、学识之杂、之广而震惊。

    然而更令柴建、李冲难以忍受的,则是在匠坊之内,哪位工师、匠师稍有所长,韩谦便唤到三皇子杨元溥跟前介绍一番,着他们亲自给三皇子解说手艺,他们猜到韩谦是借三皇子削弱军府诸吏在匠坊工师眼里的威势,但三皇子一脸的平易近人,他们也无可奈何。

    而三皇子对韩谦一口一个“韩师”相称,柴建、李冲更是无奈。

    参观过匠坊,就在匠坊简单用过午餐,午后韩谦又领着兴致勃勃、不觉辛苦的三皇子,走到后山深处的煤场视察。

    看到从煤场下去,沿着一道溪河再往北,溪口边堆积大量的石料,还有上百名衣衫褴褛的壮实汉子正在溪口的侧面开挖一条深渠,杨元溥好奇的追问韩谦:“韩师你这是要在这里大张旗鼓的做什么?”

    “筑石坝蓄水!”韩谦说道,“这也是我回到山庄,第一件要做之事,之前已经吩咐匠工准备了许久。”

    从煤场下去,西侧的这条溪河,跟流经秋湖山别院的溪沟是相通的,然后在匠坊位置,因地势平缓下来,河道也进一步开阔,形成二十多步宽的桃溪河,绕过军府土城,再汇入赤山湖中。

    韩谦计划在煤场西北面的溪口造石坝,是想着将北面的溪涧水位提高三到四米,这样就能将溪口往北延伸到宝华山深处五六里长的溪谷,都能变成一座小型的山湖水库。

    一方面,水库外围能开垦更多的粮田引水灌溉,另一方面,同时也是更主要的原因,就是在溪口下方的煤场边缘,目前已经建成两座碎煤水碓投入使用,需要稳定的水流。

    受限于采掘技术,当世开矿洞挖出来的煤块都比较大个,倘若直接用于制砖、烧制石灰,燃烧既缓慢又不充分,这也是当前砖窑、石灰窑成本不能继续下降、产能无法进一步提高的一个关键瓶颈。

    然而事实上,砖窑、石灰窑不需要扩建,仅仅是将煤块进行初步的破碎,将其中含煤量低的煤矸石剔除掉,效率就能提高大半。

    韩谦仅仅是通过书信指导,将六七百年前大将杜预所留的连机碓图寄回金陵,叫匠坊这边仿制两座连机水碓,也是简陋版的水力碎煤机,目前虽然投入试行才半个月,但使用的效果相当好。

    问题在于,不建水库对水流进行人为控制,不仅仅秋冬季枯水时节,现有的两座水力碎煤碓难以运转,夏秋季雨水充沛时,水流忽急忽慢,两座水力碎煤碓的运转也难以稳定。

    想要建立相对完善的生产体系,靠天吃饭,其实是效率最低的。

    目前唯有在上游修建水库,才能保证下游建造、使用更多的水力器械,都能有稳定的水流;而要保证煤场所出的煤,在秋冬季也能通过浅底船运出山去,更要保证水流不枯竭。

    韩谦去叙州之前,就安排匠坊开采筑坝所需的石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