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他来说,放弃全力经营四年之久的襄州城南逃荆州,他将承担邓襄防线崩溃的主要责任。

    倘若天佑帝亲率兵马增援过来,第一时间多半会拿他的头颅祭旗,震慑诸将。

    不过,就算是最终选择守襄州城,杜崇韬也希望三皇子杨元溥能先退回到更安全一些的襄州城。

    要不然的话,即便最终守住襄州城,三皇子杨元溥却在淅川被俘或被杀,他都难跟天佑帝交待。

    杜崇韬两度派军使前往淅川,都被三皇子杨元溥遣回。

    第二次军使还带了三皇子杨元溥所书的檄文回来,便是杜崇韬此时在大帐内诵读的这封信。

    杨元溥在信里痛斥汉东诸将庸碌畏敌,短短十天时间内,就致使大楚五六百里的疆土陷落敌手,同时立誓要与淅川城共存亡,要与襄州城一起分担梁军南下进攻的巨大压力。

    三皇子这封回函荡气回肠,令很多人满心羞愧。

    曾几何时,襄州将吏都将三皇子视为刚满十五岁的孺子小儿。

    在他们眼里,三皇子不过是侥幸生在帝王家,也是因为天佑帝有培养其的心思,才有机会出任邓襄行营副帅。

    因此很多事务,襄州将吏宁可跟三皇子身边的沈漾、张平、郭荣等人沟通,也不愿跟三皇子多费唇舌,甚至都怀疑三皇子到底知道多少军务。

    谁能想人心惶惶、大多数人满心想着南逃荆州之际,他们眼里的孺子小儿却悍然西进,立誓率领他们眼里的弱旅龙雀军与淅川城共存亡?

    三皇子的这封信,是直接经军使送到杜崇韬手里的,郭荣都未能事先看到。

    虽说字里行间,是沈漾风骨铿锵的文风,但无疑这是三皇子杨元溥内心真实的表露。

    虽然郭荣猜测三皇子出镇淅川,更多是韩谦、李知诰等人的密谋,但他依旧难抑胸臆间的波澜,暗感三皇子真要有与淅川共存亡的决心,邓襄局势未必没有挽回的余地。

    虽然郭荣也知道此战若能击退梁军,三皇子必将赢得空前的声望,至少在邓襄将吏的心目中会下刻骨铭心的印象,也将进一步坚定陛下废嫡的决心,这对安宁宫一系绝非什么好事,但在眼前的情形,难道他还能期待淅川城不守、三皇子葬身于丹水之畔?

    郭荣看向坐对他斜对面的职方司邓襄房主事金瑞,见他神色凝重,却不知道他心里如何看待三皇子这封信。

    杜崇韬这时候将信件放在长案之上,虎目灼然的盯住诸多将吏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

    “荆子口、淅川城若失,梁敌关中兵马及粮草将沿丹江而下,在金陵援兵杀溃梁军在外围的封锁之前,襄州城将彻底陷入孤立无援的困境。殿下识得大势,更难得识得大义,以龙子之躯,毅然要与淅川城共存亡,实乃大楚之幸,实乃我等大楚臣民之幸。我等将吏皆是大楚臣子,食皇粮、享皇恩,却满心惶然想着南逃荆州,心中有愧否?”

    杜崇韬从箭壶里取出一杆羽箭,一撅两截,掷于庭前,又振声说道:

    “本帅今日立誓,与襄州城共存亡,人在城在,城亡人灭,若违此誓,有如此箭,天诛地灭。本帅决定已下,倘若再有人妄议弃城南逃、乱我军心,皆以资敌罪问斩!”

    第一百八十五章 金陵来使

    秦岭南麓的气候要比北方温润得多,到二月下旬,凋零萧条的山头便泛起淡淡的青色,不再索然无味。

    从墙头望下去,残缺的墙砖缝隙里,还残存雨水没有冲刷去的血迹,嫩黄的草茎似得到血肉的滋养,此时已顽强的钻出头来,甚至还有一两朵细碎的粉白色无名小花已经绽放。

    韩谦站在城头,神色凝重的往四处眺望而去。

    虽然迄今已有十二万梁军通过方城缺口,似滚滚铁流般踏入荆襄大地,但梁军并没有办法彻底封锁丹江西岸的崇山峻岭,因此韩谦他们被困淅川城中,也随时能掌握汉水东岸、南岸的局势发展。

    枣阳、随州、郢州等城几乎没有像样的抵抗,便相继陷落,在天佑十四年元月下旬,梁军以玄甲都为核心的南线主力,便都从郢州城东渡过汉水,进入汉水西岸的石门山一线。

    南线梁军先攻陷石门山南面的平州城,然后坚定不移往北推进,与杜崇韬所部在北界山、宣城两地接连激战。

    梁军兵马甚众,又将强兵悍,作战勇猛,杜崇韬于二月上旬不得不放弃北界山、宣城等襄州城北面的城隘,使得梁军从南面逼迫襄州城下。

    与此同时,北线梁军也推进到汉水北岸的樊城城下。

    梁军几乎是兵不血刃拿下枣阳、随州、郢州等汉水东岸的重要城池,除了上万地方守军沦为战俘外,汉水东岸数十万民众也都落入梁军的控制之下,这使得梁军南北两线兵马,进逼襄州城、樊城之下,很快就从汉水东岸强征三万多精壮民夫过来参与围城的工事修筑、战械制造。

    樊城与襄州城隔汉水相望,襄州水营又拥有两千多将卒、近一百艘大小小战船,沟通两城,照理来说樊城与襄州互为犄角,就能够像一把截天巨锁,将汉水拦腰死死锁住。

    只可惜世人,更准确的说是立足以江淮地区、此时更着力往南经营的楚朝,更重视汉水南岸的襄城州,对汉水北岸的樊城,或者说对襄、樊作为整体的战略防御地位认识严重不足。

    杜崇韬以及前任出镇邓襄,以及其他委派到荆襄的刺史、兵马使等大吏,主要还是全力恢复汉水南岸、东岸的州县民生。

    即便修缮城池,也是以东岸的郢州、随州、南岸襄州城、宣城等城为先。

    汉水北岸,民众逃散、土地荒芜,杜崇韬即便有心,只能调拨襄州的钱粮,也无力修缮之。

    韩谦他们去年入冬抵达襄州,樊城的城墙,还到处都是坍塌的缺口。

    去年入冬之后战事紧张起来,从江鄂等州调入襄州的钱粮激增,杜崇韬才有余力着手修缮北线的城垒。

    不过,在确认梁雍王朱裕率玄甲都精锐进入南阳盆地之前,邓襄行营对梁军在西翼的战略意图认识严重不足,以为他们最终所要抵御的,仅仅是梁军二线兵马并不会很坚决的扰袭而已。

    也因此,有限的钱粮都分摊到枣阳、唐河等北线诸多城垒的修缮之上,并没有集中到樊城的修缮上。

    到最后枣阳、唐河等城都是兵不血刃的落入梁军之中,而待梁军杀到樊城之下时,风吹雨打、近百年经受十数次战事摧残的残缺旧城墙都未拆除,仅仅是先补修缺口,然后就直接在残墙的基础上加筑到三丈多高。

    樊城的城墙结构及基础有多脆弱,也就可想而知了。

    梁军此次打定注意要占领荆襄,也做好强攻大城的充足准备,随军有大批的工匠,二月上旬就造出一批投石机,昼夜不休的收集石料轰击樊城。

    十多天后,樊城守城军民便伤亡两千多,脆弱的城墙也连片垮塌,再难守御。

    杜崇韬不得不放弃樊城,将最后剩不到两万的守军都撤到南岸的襄州城。

    拥有大大小小近百艘战船的襄州水营,由于在襄城州附近失去与敌周旋的开阔水域,欲趁夜往汉水下游突围,进入长江等金陵的水师过来会合,但在通过在宜城东南的水域时,被梁军驾驭上百艘载满柴草、油料后点燃的火船围上来。

    樊城失陷后,襄州军的将卒士气低迷,水营夜航时遇到突袭,也无心作战,一心想着逃跑,最后被仓促间收拢降兵组建的梁军水营杀得大溃,千余将卒溺死、七八十艘战船被烧毁。

    樊城失陷后,汉水中游除襄州城外,要隘城垒几乎都落入梁军之手,梁军更是在樊城与其南岸营垒间修建铁索浮桥,加强汉水南北两岸的联络,为强攻襄州城做最后的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