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何一样利器都不是万能的,左司所造的蝎子弩其实比不上当世的三弓床子弩,大家也都能看得出来,而所造旋风炮虽然是能掷杀六百步处的远敌,但我们第一时间用上,梁军便能调整部署,也随即造更大型的投石机与我们对抗。他们控制着城外,能找到更精良、更坚韧的木料,也有更多的精壮民夫可以驱使,到时候两厢对攻,我们又能有多大的胜算,能支撑多久淅川城不被梁军攻破?”

    这两种战械都是左司新造,造出后也只编入叙州营使用,即便杨恩等人两天前就已经看到新式投石机的真面目,却是到这时才知道韩谦将这种新式投石机称之为旋风炮;而将另一种简易床子弩称为蝎子弩,实在不知道韩谦师传何门,才掌握这两种新式战械的造法。

    “是啊,韩大人所言甚是,也恰是示敌以弱,不仅拖延了半个月之久,同时也才有今日重创梁军精锐的机会,”周惮所部今日受创最重,但他是亲眼看着战局在瞬间逆转过来,所受震动最大,此时都忍不住站出来替韩谦辩说几句,“我们这次重创梁军,其主将韩元齐在造出更大型的投石机之前,大概是没有勇气再强行攻城了……”

    一切的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更多的时间,以及重创梁军最为精锐的战力,挫伤其士气。

    杨恩、沈漾对望一眼,两人眉头舒展开来,重创梁军的进攻意志跟士气,有时候尤为重要,这同时也意味着守军的意志及士气将变得越发坚定。

    他们随三皇子刚到北城巡看过,虽然山寨募兵今天的伤亡极重,但士气犹可。

    特别是周惮此时能站出来帮韩谦说话,相信这一战也坚定了他对守住淅川城的信心。

    对于很多人而言,他们跟周惮一样,其实并不畏牺牲,而是怕牺牲得毫无意义、毫无价值。

    这一点非常的关键。

    周惮等山寨将领此时皆有守住淅川城的信心,且相信守住淅川后,山寨子弟能从各个层次获得足够的利益,他们随之便能更进一步挖掘山寨势力的潜力。

    在此之前,周惮等山寨将领率部参与淅川城的防守,多少是有些上贼船的感觉。

    毕竟他们之前放弃沧浪城,将山寨募兵也调到淅川时,周惮他们并不清楚形势有多残酷,而到了淅川之后,想退出也不可能了。

    周惮所部仅有一千五六百人,李知诰、郑晖、郭晖以及韩谦直辖的叙州营,再加上三皇子身边的侍卫营,超过七千战卒,叫周惮怎么退出?

    这段时间,沈漾、杨恩对山寨势力的潜力也有进一步的了解,心想只要给他们守住淅川城的信心,令他们确信守住淅川城能分得极大的利益,从山寨再多募集三五千精锐战力,是没有问题的。

    杨恩、沈漾往韩谦看过去,相信韩谦也应该早就想到这一步了吧?

    “当务之急,还是得请殿下与诸位大人联署捷报,尽快将捷报送到陛下手里!”韩谦说道,“淅川城之存亡,实赖于陛下敢不敢以最快的速度,将楼船军精锐直接投入汉水作战!”

    山寨势力的潜力,自然要进一步挖掘,甚至今夜就要派人分散进山,进行动员,但在韩谦看来,这还不是他们当下最重要去做的事情。

    毕竟山寨兵马要进行集结,又由于淅川河被封锁,需要沿淅川河西岸北进到伏牛山深处绕道,再闯过梁军在伏牛山南麓的封锁,才有可能增援到淅川城,时间上可能有些来不及,还未必能对梁军造成多大的威胁。

    韩谦此时更着意的,还是金陵援兵,特别是楼船军水师的进军速度,这才是决定他们是生是死的关键。

    天佑帝崛起于江淮,擅用水师,奠基金陵之后,更是组建隶属于北衙侍卫亲军体系的楼船军水师,目前也是唯一能快速通过汉水,进援到襄州城及淅川的援兵精锐。

    只要楼船军水师敢杀入汉水,将梁军沿汉水的封锁撕开,不仅能增援襄州城、淅川城,还能将位于汉水两岸的梁军割裂开来!

    当然,想要天佑帝下决心派楼船军水师精锐先行,不是易事。

    首先需要让天佑帝相信楼船军水师一路北进,能在淅川获得立足点。

    要不然楼船军从汉水口孤师北进,一路要闯过重重封锁,损失必然不少,而在丹江上游得不到立足点,在狭窄的江河之中,大型战船极容易被火攻摧毁。

    楼船军孤师北进,实是要冒全师覆灭的风险。

    大楚立足江淮,对水师精锐的依赖极重。

    即便将胜捷传到天佑帝手里,天佑帝会不会派楼船军水师孤军北进,韩谦也是一点都没有把握,或许还是要看杨元溥这个儿子,在天佑帝心里到底有没有足够的分量,让楼船军水师去冒这个险!

    第一百九十三章 非战之过

    韩元齐与许州节度使韩建虽然是叔侄辈份,但早年就跟着梁帝南征北战,建立赫赫战功,才有资格成为一军之都统制。

    他此时也年逾四旬,黑瘦的脸仿佛冷竣的岩石,唇上留有浓密的髭须,两眼红赤,难以相信他帐前最精锐的六千甲兵,就这样被打得支离破碎,最终剩不到千人撤回来?

    加上东城、南城的战斗,今日一战,便损失六千精锐兵力。

    损失之惨重,叫韩元齐心痛得肝肠欲断。

    虽然梁军在淅川聚集四万多兵马,但战力也是有强有弱,有禁军精锐,也有从州县征调的地方兵备。

    特别是这种攻城战,守军作战意志比较坚定,通常都是用地方征调上来的兵马轮番上阵,消耗守军的兵马及意志,因此之前半个月,损失四千多兵马,韩元齐是一点都没有心痛,只是将其视为荆襄战事的正常消耗。

    战事拖延了半个月,楚军从金陵调集的援兵,除了一万前锋随两万楼船军水师已经抵达汉水河口,在荆州东部登岸外,十二万主力也分别抵达黄州、鄂州。

    韩元齐自以为已经将守军及淅川城的守备工事都摸清楚了,轮番攻城也足够疲惫守军了。

    而此时再拖延下去,不立即攻下淅川城,将会严重影响到梁军在荆襄地区的作战节奏跟部署。

    其中不用多说,仅他帐前五万兵马被牵制在内乡、淅川一线,就使得在襄州、郢州、平州一线的梁军承受极大的压力。

    昨日看到淅川城北墙有大面积垮塌的迹象,韩元齐就将嫡系精锐趁夜调派到北面,特别是今天看到淅川北城墙坍塌出这么大的缺口,谁都会觉得这是一鼓作气拿下淅川的良机。

    谁能想象守军会设在这么大的一个圈套,等着他将最精锐的战卒送进死亡陷阱之中,供他们无情且血腥的吞噬?

    楚军竟然能造射程远达六百步、一次能投掷五六百斤石弹的投石机?

    更恐怖的是楚军能造如此厉害的投石机,竟然憋到这一刻才用,以致供他所指挥的一万五千禁军精锐,今天一下子就损失了四成!

    韩元齐心痛得胸口都隐隐的抽搐,他自诩用兵稳健,谁能想到会栽这么大的跟头?

    而叫他更为痛苦的,接下来的战事要怎么打?

    虽然守军这些天所累积的伤亡不小,但今日一战,明显叫守军士气激昂起来。

    相比较之下,他们多少有些心寒胆颤,特别是看着一具具残缺的尸骸,被楚军从城墙抛下来,将卒士气普遍低迷,短时间内强攻淅川城,只能导致更惨重的伤亡,却难以拔城而下。

    韩元齐在军帐苦苦坐了一夜,听得一阵急如骤雨的马蹄声,径直从东边驰入营寨。

    韩元齐以为是雍王派来的信使,坐在大帐内没有动,过了片晌,待听到帐外侍卫口呼“殿下”,才意识到殿下亲自赶到淅川来了,惶然起身,便见朱裕亲手揭开帘子,大步走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