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钦又说道:“新堤内差不多能围出两万多亩圩田,但老大人的意思,叙州没有多少官田赏赐军功,州衙要划走一万亩新田以为官用……”

    韩谦点点头,也早能猜到他父亲会有这样的安排,说道:“这些都没有问题,我会写信跟我父亲说这事,但会尽可能将奚氏族人及杨潭水寨所应得的军功赏田都集中到一起。这些新田,我并不打算分到各户头上,而是直接纳入种植园统一经营,或者说是田庄也行,大家对田庄更熟悉一些。一方面眷属有余力,可以在种植园内做工,算一份工钱,船帮武卫也不用担心他们出门在外,照顾不了田舍,而各家的军功赏田到年底照比例领取一部分红利便是……”

    虽然绝大多数的奴兵及船帮武卫,都能获得上百亩的圩田,但真要是将田直接分授下去,没有足够的耕牛,分散的农户也没有能力对圩田进行进一步的土质改善,修建直通沅水的水利配套设施,到时候即便一家老小将精力完全投进去,最后都未必能混个温饱。

    而更关键的,绝大多数的奚氏奴兵及船帮武卫就会被田地捆绑住,现实的困难将不再允许他们能脱开身,继续跟着船帮行走江湖。

    韩谦通过军功给赏,对四姓大族内部进行瓦解,却不想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船帮武装护卫,满足于现有的军功给赏,拆伙回家当自耕农去。

    韩谦就考虑在叙州办种植园,将田地都集中到种植园名下,这么一来就可以从叙州新增的客籍人口里雇佣人手,对新田进行更精细的耕作,能同时缓解多方面的矛盾。

    在军事屯田之外,也唯有种植园,才拥有大规模开垦新田的能力。

    更为重要的,也只有这样,韩谦才能让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船帮武装护卫力量不分散下去;而以种植园的名义,出面赎买奚氏族人,更名正言顺,也更便利。

    坐在船头,聊着事情,船队很快从池州城绕了过去,夜里也没有在江心下锚驻泊,而是继续扬帆航行,到第二天黄昏时分,便能从望镜里看到金陵城巍峨的城墙一角。

    韩谦没有告诉别人他返回金陵的行程,自然没有人出城来接他。

    船队抵达北城水关,天已经黑了下来,韩谦也便在船上宿了一夜,第二天一早才随船进城,直接回到兰亭巷的韩家大宅里。

    ……

    ……

    六月中旬的金陵,已经是十分炎热,清晨起床,赵庭儿便穿着半袖裙襦,露出雪藕似的胳膊,差遣着院子里几个仆妇忙碌。

    龙雀军立下赫赫战功,三皇子得封临江郡王,但韩谦两次未得召见,这使得韩谦及左司在新的郡王府内部的地位随之模糊起来,各种各样的流言蜚语也就随之多了起来。

    郡王府新设,侍卫营、龙雀军以及五大屯营军府都要纳入左右护军府、亲事府、帐内府体系之内管辖,众人要换新的印绶。

    郑晖以及随他从黄州及均州山寨选拔出来的武官胥吏,拖家带口到金陵赴任,在金陵内安家落户,也是一顿忙碌。

    即便三皇子杨元溥已经提前返回金陵近一个月,在韩谦回来之前,也暂时没有精力兼顾到左司这边。

    各种流言、各种蜚语,虽然在沈鹤出面干扰后,之前的储户没有胆子再来挤兑,但暂时也没有新的储户敢投钱进来。

    不过,在过去半年多时间,临江钱铺实际已经揽入当初韩谦跟三皇子所约定的三千万钱借贷,甚至还稍稍超出少许,在韩谦回来之前,这时候也该暂停揽贷的口子。

    目前临江钱铺及货栈,主要是以煤饼、石灰、精米、茶叶、腊鸭、烧刀子酒等物产,维持对原有储户的利钱供给。

    而且每月拿出来的物产,要折抵一百二三十万钱的利钱,压力也是极大。

    三千多万钱的借贷,要么被韩谦挪用去垫付军资,要么被韩谦用于赎买奚氏族人,又或者维持左司日益庞大的开销,并不能用于扩大匠坊的生产。

    即便几次船运贸易所产生的利益,也无被这巨大的无底洞吞噬掉。

    不过,好在煤饼、石灰乃至匠坊所出的烧刀子酒,销价高,有着巨大的利润空间,目前至少能勉强叫钱铺的利钱给付能维持下去,不至于声誉彻底破产。

    特别是煤饼,每车煤饼售四百钱,但实际秋湖山煤场每出一车煤饼运入城里,成本不需二百钱,而到后期主要以煤饼支付利钱,实际上是将早初所承诺的高息降低到之前的一半水平上。

    不过即便是如此,用煤饼烧水做饭,犹是比柴炭便宜方便许多,储户不仅接受拿煤饼折算利钱,还会额外从货栈购买一部分,弥补烧柴的不足,这也为匠坊额外提供了一部分利润。

    这些事由下面的工师、掌柜掌握,而不管韩谦及左司的地位有多模糊,工师、掌柜作为受军府严格管理的兵户,此时都兢兢业业的做事,不虞会出什么漏子。

    这时候赵庭儿只需要负责核点账目,并不需要整日盯着钱铺、货栈那边,也就显得无所事事。

    跟随在韩谦身边,赵庭儿早已习惯忙碌的节奏,一旦无所事事,便闲得慌,她又不会拿刺绣女工之事来充实自己,便打发着仆妇,移种花草竹木,将院子收拾得极致清雅。

    这些天,赵庭儿想着韩谦曾大体说起来的一种羊角灯,但试了好些办法,都没有办法将山羊角成功软化。

    不过,想到韩谦所说的那种半透明仿佛玉白色薄片琉璃似的羊角灯罩子,赵庭儿心想要是院子挂几盏这样的灯笼,该是多漂亮啊。

    想到这里,赵庭儿又照着新想的方子,拿手下的仆妇准备食醋及酸萝卜水,今天准备试着拿这两样的东西熬煮羊角,看有没有可能将羊角熬化开。

    “你一个女娃子,不学着刺绣女工,专门折腾这些有的无的,满院子都是酸溜溜的怪味,还不知道白白糟践了多少钱物,少主回来,你要怎么交差啊?”虽然韩谦明确内宅以及钱铺、货栈事务都由赵庭儿负责,高绍等人回来也都遵从赵庭儿的指派,但赵老倌总是忍不住嘀咕唠叨,总觉得赵庭儿这么乱搞一气,会闯下祸事,也不像一个正经的女儿家样。

    “要不等公子回来,爹你跑过去说你来掌管后宅的事情?”赵庭儿没好气的顶了她爹一句。

    “你这女娃子,当爹的说你一句,也是为你好,你这样子,少主看到能喜欢?”赵老倌气得胡子直抖,“你看着挺聪明的一个人,怎么这次就糊涂了,你不留在少主身边,留在金陵主事,到最后这事是你能主的?你娘前两天,有没有找你好好谈过,过不了几天,少主应该就要回金陵了,你得在少主身上多用些心思了。”

    “爹,你在说什么?”

    赵庭儿不满的嗔怨说道,待要将她爹从院子里赶出去,却听得身后传来令她思念甚久、令她情思激荡的声音:

    “我觉得你爹这话说得很对……”

    第二百零六章 重逢

    赵老倌讪然站在那里,他一起兴起教女儿媚主之法,没想到竟然叫突然归来的少主听到耳中,尴尬得恨不得想找道地缝钻进去。

    看着思念甚久的面孔,就站在垂花门前,赵庭儿抑住内心的激颤,嗔怨道:“公子!你回来便要取笑庭儿!”

    虽说金陵往后每拖一刻都将危机四伏,但这一刻站在自家的院子里,看赵庭儿将其收拾得如此雅致幽静,韩谦还是倍感亲切。

    他也知道踏进院子,意味着他这段休闲假期便结束了,接下来还是要应付金陵当下危机四伏的局面。

    站在葡萄藤下的赵庭儿,穿着半臂裙襦,露出雪藕似的纤长胳膊,粉绿的薄绫下,雪腻的肌肤若隐若现,脸蛋娇媚迷人,相比较去年相别时,身量似乎也拔长稍许,更显得亭亭玉立。

    看着赵老倌做贼心虚的想要溜走,韩谦将他喊住,让他安排杜七娘、杜九娘以及杜益君夫妇、杜益铭以及杜氏兄妹母亲杜周氏的起居。

    杜氏兄妹乃诗书传家,识文断字,学过医术,还知音律,虽然他们此时都名正言顺是韩家的奴婢,但韩谦怎么都不会将他们当成普通奴婢使用。

    韩谦让赵老倌给杜家人独立安排一栋院子居住,平时杜七娘、杜九娘在这边宅子里,听从赵庭儿、奚荏的使唤,杜益君、杜益铭兄弟两人则先安排到左司充当书吏使用,总之人尽其用,不养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