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知道地方州营从乡民中编选出来的丁壮,每年仅需履行一个月的徭役。这里面还有大量的时间被驱役去修筑城墙、驰道、官舍,真正接受训练的时间其实很少。

    禁营军及侍卫亲军的将卒战斗力要强,主要是他们来自于屯营军府。

    军府兵户每年都至少要履行三个月的兵役,训练就要充分多了,而接受三到四次的选编,就已经能算得上老卒了。

    而左司精锐斥候,战斗力及丰富的经验,在荆襄战事里就受到铁与血的洗练。

    韩谦他们在河堤上等了有一炷香的时间,就见八艘乌篷桨船从浓雾里钻出来。郑通跟随在田城身上,跳上岸,走到韩谦跟前,满脸迟疑地问道:“到底什么任务,竟然需要从匠坊征调百余匠师同行?”

    “此事怕是此时还不能让郑掌案知晓。”韩谦漠然地说道。

    郑通生性谨慎、保守,在淅川血战中辅助韩谦打造战械,立下功劳,回到金陵便担任缙云楼掌案,但他对用事激进、手段狠辣的韩谦始终亲近不起来,也只是兢兢业业的负责秋湖山匠坊事务。

    永春宫庄园这边要修缮宫室,还要建风磨坊、兵械作坊等建筑,三皇子前些天令他挑选百余匠师过来负责。

    今日韩谦差遣田城走上门,跟他说有秘密任务,要他率在永春宫的匠师随行,他心里怎么可能没有疑问?

    不过,韩谦素来独断专行,刚愎自用,同时又意志坚决,不容属下反驳。

    韩谦此时不愿意多解释一句,郑通也不敢当面抵触他,只是看着田城、高绍、林海峥三人,将左司七八百人马分派登上停泊在河堤前的八艘三桅帆船上。

    一切都井然有序的进行着。

    左司一直都保持相对独立的地位,即便是这次回金陵之后的改编,姜获、袁国维二人对左司也主要是监管,但并不干涉韩谦对左司的掌控。

    此刻,即便有不少人跟郑通一样,心里或多或少都有一些疑问,但并没有人敢站出来直接质疑。

    赵启带着一队兵甲整饬的家兵过来,跟韩谦汇合,凑过来说道:“炉膛皆已捣毁,我们可以登船了。”

    陈济堂自小家传渊博,擅工造营缮,但赵启自幼则喜欢舞枪弄棍,这些年被贬到雁荡矶田庄充当官奴,也一直想尽办法暗中维护赵氏、陈氏的族人以及董氏的遗孤。

    迁往叙州,赵启心里是最愿意的,不管韩家父子心里什么打算,他们至少不用再像以往那般,整日担惊受怕会遭到清洗。

    看到赵庭儿、奚荏、杜七娘、杜九娘等女眷也从庄院那边走过来,随身还都携有大大小小的包裹,郑通眼里的疑心更重,不知道什么秘密任务,需要韩谦将韩家的家兵、奴婢都带出金陵?

    而炉膛皆已捣毁是什么意思?

    “好,我们登船!”韩谦看了郑通一眼,便带着赵庭儿、奚荏诸女登上一艘三桅桨帆船。

    叙州船场目前已经造出十艘三桅快速帆船,其中三艘是照战帆船的规格建造。战帆船除了常规的三桅大帆外,还设有两层桨室,共置三十二副大桨,需要六十四名桨手操作,作战时就可以将易燃的大帆降下来,操桨进行更灵活的出击。

    倘若大桨与大帆同时驱使船舶前行,则快如奔马。

    仅这三艘战帆船,就需要编桨手、船工二百五十人。

    这还是最基本的编制,要不是韩谦手里人手太匮乏了,想在作战时将船速提升到极致,还需要另编桨手二百人才够。

    “郑大人,登船吧,莫要叫大人等我们。”田城笑看着郑通,催促道。

    说实话,以他们手里这么点力量,即便能控制叙州,也是十分勉强,更不要说从沅水上游牵制潭州了,但田城等人的家眷都已经登船,韩谦即便有别的打算,他们也会追随。

    ……

    ……

    最先察觉到异常的,是今日赶到凝香楼有事找韩谦汇报的春十三娘,她发现都拖到午时,非但韩谦没有出现,平时负责左司日常事务的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都没有出现。

    春十三娘赶往兰亭巷,发现田城、高绍、林海峥等人的眷属以及韩家在兰亭巷的奴婢、部曲也都人走院空,便意识到不对劲。

    此时姚惜水、李冲等人都与张平、李普随同三皇子杨元溥到溧阳陪驾,春十三娘没有办法进宫去见世妃与此时已经隐藏到世妃身边的宫主。

    派人前往雁荡矶,确认雁荡矶那边也已经人走院空,春十三娘只能连夜坐马车赶往溧阳,找信昌侯李普汇报这事。

    春十三娘赶到溧阳,已经是次日午时,这时候“潜逃”事件,才像一块巨石,将静谧安宁的黄龙坡行营惊起一片波澜。

    倒不是信昌侯李普他们想要将这事公开,而雁荡矶庄院所属的合浦县衙门也注意到雁荡矶人走院空的异常,上禀到京兆府衙门。

    京兆府尹当时也在溧阳陪驾,得知此事自然是第一时间找三皇子杨元溥核实,“潜逃”事件便算是揭穿出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惊澜

    在信昌侯李普、沈漾、郑晖及李冲、高承源、郭亮、郑兴玄等人的陪同下,杨元溥亲自率六百余骑侍卫,连夜赶到雁荡矶。

    雁荡矶庄院一片狼藉,不仅大大小小近三百口奴婢都走空了,库房也搬之一空,锻造房、酿酒房内的炉灶都被摧毁,甑锅、帆式风车等设备也都被拆卸下来搬走。

    “混账,什么时候韩谦的手令能够调走这么多人?你们的心都瞎了,这么大的事情,竟然都没有一人想到要找我、找沈漾先生核实吗?”杨元溥一脚将跪在地上乞罪的永春宫丞踹翻在地,借此渲泄内心的担忧,显得十分的气急败坏:这他妈太像真的,韩师会负我吗?

    沈漾、郑晖眼里都有一丝忧虑,毕竟金陵已经没有能制衡韩家父子的筹码了。

    被斥训的人不敢为自己申辩,只有跪地叩头乞罪。

    李冲也是骇然看着这一切。

    韩谦逃往叙州,他们不是没有过这样的担忧,但韩谦带着这么多的物资以及裹胁左司那么多的精锐潜逃,是他完全预料不到的。

    除了兰亭巷货栈那边被韩谦连夜提走的盐、丝绸外,永春宫这边也有一批储备的兵甲以及其他物资,被韩谦卷走,此外韩谦事前还从桃坞集赊出七八千袋精米及一些物资,郡王府这一次少说损失八九万缗钱。

    抄没冯家,郡王府虽然一次得到价值上百万缗的财货,但目前已经用去七七八八,现在要填补这次的空缺,郡王府手里能用的活钱差不多要减少掉四分之一。

    高承源、郭亮、郑兴玄乃至王琳等所有事前不知道密谋的人,他们这一刻想到这次事件对郡王府的惨重打击,脸色都是十分难看,他们心里皆想,要是处理不好这次潜逃事件,三皇子大概就彻底与皇位无缘了吧?

    信昌侯李普也是脸色铁青。

    冯氏族人迁往叙州时,张平就颇为担忧,姚惜水还特地登门试探韩谦的心意,但在韩谦将《天工匠书》献上后,信昌侯李普则倾向认为得韩家父子经营叙州,应该更多是为自己留条退路,在三皇子越来越有登位的希望之时,他不认为韩家父子会放过这个“奇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