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的话,此仗才算得上真正意义上的完胜。

    不过考虑到梁军在蔡州集结兵马规模越来越庞大,荆襄战事在入秋后随时有可能再度拉开序幕,而太子及信王那边又全无动静,韩谦也觉得此时还是要见好就收,或许将赵胜、罗嘉逼出邵、衡二州,率部南逃,是更能让人接受的结局。

    赵胜、罗嘉率部南逃到湘江上游的山岭之间,还将对北面的湘潭具有一定的威胁,这也将是龙雀军精锐继续驻扎在湘潭之间、收编叛军降兵的理由。

    当然,这一仗信昌侯李普立下光辉耀眼的战功,韩谦主要还是想看天佑帝接下来会如何封赏李普,以便他能籍此判断天佑帝对神陵司在江淮残存势力到底有没有警惕,以及有多少警惕!

    也唯有确认过这点,后续很多事情该不该做,该做到哪一步,韩谦心里才有个数。

    “临江王所作之词虽然还有些稚嫩,但已经几分词家的气象,难得是临江王有着气吞万里的心胸,更非凡夫能及……”

    这时候杨元溥也尝试填了一首词,正请长乡侯王邕评点。

    韩谦抬头看过去,看到王邕身边那少年,神情颇为亲昵的凑到王邕跟前一起看他手里的词作,看她秀眉微拧,想必是三皇子的词作实在平平,令她很是不解王邕作为蜀主之子,地位也不见得比杨元溥稍差,为何要如此巴结虚夸。

    韩谦心里一笑,三皇子出宫就府四年多来,便没有在诗词歌赋上下工夫,此时连平仄都未必能搞清楚,能写出什么佳作来?

    对王邕的夸赞,杨元溥却显得十分高兴。

    所谓文成武德,三皇子有守淅川以及这次削藩军功,在武德方面算是积累一定的声望了,但哪怕是沽名钓誉,接下来与文人雅士唱和,甚至豢养一批文人雅客,也是必需要有的动作。

    韩谦对这些清艳温婉小词实在提不起兴趣,但也耐着性子陪到夜深宴残,才带着奚荏回营帐休息。

    “传言蜀主王建幼女清阳郡主长得国色无双,长乡侯王邕身边那个假少年,今日可是对大人极感兴趣,大人怎么就没有想着显摆一下,风光都叫王琳这几个酒囊饭袋占尽?”奚荏帮韩谦解开衣袍,侍服他洗漱休息,忍不住打趣他问道。

    “那假少年倘若真是清阳郡主所扮,多半是为联姻而来,你这种碎嘴话说出去便是不敬大罪!”韩谦瞪了奚荏一眼,见她满脸不屑,便伸手要在她美腻的脸蛋掐一把,说道,“而你既然都说王琳这些人是酒囊饭袋了,我岂非更不能学他们填这种清艳之词?”

    “那也得你会啊?”奚荏将韩谦的手打开,横了他一眼说道。

    “你铺开纸,我填首词送你。”韩谦说道,梦境中人翟辛平理工科学识平平,宋词元曲却是能背诵很多,他不信随便抄两首就震不住眼前这个小蛮妇。

    奚荏不服气的铺开纸墨,韩谦心想他要是抄苏东坡的词,气象太大,还是抄周邦彦、柳永等人的婉约,跟当世盛行的花间词风骨相近,提笔在纸上写道:

    “渡江云——晴岚低楚甸,暖回雁翼,阵势起平沙,骤惊春在眼,借问何时,委曲到山家,涂香晕色,盛粉饰,争作妍华,千万丝陌头杨柳,渐渐可藏鸦;堪嗟,清江东注,画舸西流,指长安日下,悉宴阑,风翻旗尾,潮溅乌纱,今宵正对初弦月,傍水驿,深舣蒹葭,沉恨处,时时自剔灯花。”

    奚荏此时正拿剪刀去剔灯芯,想叫灯火更明亮一些,看着韩谦写到“时时自剔灯花”,娇躯微微一震,看向韩谦的眼眸灼然焕彩……

    第二百九十五章 进城

    韩谦将一首渡江云抄就,又默读一遍,确认没有抄错字,这才侧过头看奚荏美眸放光,心想都说文艺青年最能白睡女孩子,真是诚不欺人。

    韩谦将蘸过墨的笔搁笔架上,将抄写《渡江云》的那页纸卷起来,凑到火烛上点燃后丢到铜盆里。

    “你烧掉干什么?”奚荏却是当珍宝似的将那一页纸抢出来,将火扑灭掉,娇嗔道,“你这字写得是丑,但这首渡江云却是要比王邕的那几首传世之作更有清丽风气。”

    “……”

    韩谦没想到奚荏以前却也读过长乡侯王邕的词作,是王邕的小迷妹,心想自己今夜幸亏露了一手,要不是这蛮妇的心魂被长乡侯王邕勾过去,玩个精神出轨,那他不是亏大了?

    “多稀罕的东西?这些不过是雕虫小术而已。”韩谦满不在乎地说道。

    奚荏却不理会,纸页烧毁不少,词已有所残缺,她得趁现在还记着赶紧给补全了,她的字迹娟秀,却是要比韩谦的字要漂亮许多,回头跟韩谦说:“长乡侯犹工书画,这点你比不上吧?”

    韩谦心想字写得好看、会填几首词,算个鸟,但心想大姑娘小媳妇还是吃这一套,长乡侯王邕真要去纸醉金迷、春色靡靡的金陵,指定能收获一大批粉丝。

    长乡侯王邕昨日才随杨恩到汉寿,当时信昌侯李普率部攻陷潭州的消息刚刚传来,韩谦满心想着其他事,还没有认真去思考长乡侯王邕这次出使背后的意图。

    杨密定都金陵开国之后便称帝,然而蜀主王建向实力更强的梁国称臣,但也仅仅是一种形式,实际上蜀国与大楚的关系更密切,而对梁国的野心更加警惕。

    要是三皇子像现在已经差不多灭掉潭州叛军,蜀主王建担心大楚会对蜀军年后对荆州兵马的威胁及牵制加以报复,这时候派出一个重要人物使楚游说,倒是情有可缘,但长乡侯王邕随杨恩乘舟东进时,李知诰等部才刚刚进入沅江,潭州战局当时还处于胶着状态之中。

    就当时的情势而言,大楚更是急于求蜀军从夷陵撤兵,以便张蟓在荆州的兵马能够不受牵制,蜀主王建当时答应和谈,便已经是对大楚最大的善意,完全没有必要派次子王邕这么重要的人物出使金陵。

    是王邕担心会受到其兄王弘翼的迫害,主动要求出使金陵,以逃离是非之地?

    而倘若长乡侯王邕身边的少年真是清阳郡主所扮,那长乡侯王邕出使金陵还带着联姻的目的,以便楚蜀建立更稳定的联盟关系?

    赵无忌离开两个多月,韩谦让他留在汉寿,多陪他姐姐赵庭儿两天,当下将奚发儿喊到营帐来,问道:“你们一路回来,长乡侯身边那三名女扮男装的假少年,夜里是与长乡侯分房而睡?”

    王邕身边的假少年,有可能是清阳郡主所扮,也有可能是王邕带在身边以慰旅途寂寞的美姬,韩谦得先将这点搞清楚。

    “是分房而睡,另两个女扮男装的假少年应是其丫鬟。”奚发儿一路护卫杨恩、王邕他们过来,很多事情都看在眼底,只是还没有机会找韩谦禀报而已。

    从奚发儿所发现的诸多细节,却是更能确定那假少年就是清阳郡主,韩谦暗心想或许是清阳郡主不甘心直接就沦为联姻的牺牲品,才乔装打扮、任性的跟着其兄王邕出使金陵,想要亲眼看一看未来的夫婿吧?

    当然,长乡侯王邕从蜀都出发时,蜀主王建大概也没有将联姻的目标锁定在三皇子身上吧?

    当然,杨恩“老奸巨猾”,一路过来不可能看不出蛛丝马迹,但他到汉寿以及今日到白茅跟三皇子会合,也没有说明这点,可见他即便到这时,也不想搅和到废嫡改立的漩涡中去。

    韩谦轻轻叹了一口气,让奚发儿先下去休息,有些事看破不说破。

    次日午时,湘江口的几艘沉船都拖到岸滩上,楼船军水师战船得以长驱直入湘江,众人便登船奔往潭州城而去。

    信昌侯李普也是早早领着周数、洗英等将,赶到岳麓山脚下相迎:

    “城内此时还不是十分安全,有贼兵隐匿平民之中,为安全计,殿下或可暂住岳麓山里。山中有道观,建于前朝初年,荫凉可避暑气,等城内彻底太平后,殿下再入城不迟。”

    潭州城内有十数万人丁,虽然跟金陵有一定的差距,但也是当世罕有的人丁繁盛的大城,而像黔阳、沅陵、汉寿等所谓的州治大城,城内的住户也就万余人而已。

    潭州城内十数万人丁里,有一部分乃是马氏宗族以及其他湘湖世家豪族的亲族弟子,有相当一部分人乃是依附于马氏及湘潭世族的奴婢,身份相对自由的平民占比并不高。

    信昌侯李普率部占领潭州城三天,此时到底有多少溃兵藏匿在城里,以及地方宗族子弟里有多少人真心归降,又有多少人心存异志,此时还完全不清楚,城里鱼龙混杂,确实难以保证不发生一点状况。

    杨元溥此刻待立下大功的岳父态度亲切了一些,但要不要临时住在城外的岳麓山里,他看向韩谦,征询韩谦的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