蜀主王建即便不顾梁国的反对,要与楚联姻,他的女儿也不可能随随便便嫁给楚国的哪个郡王作侧妃,但是三皇子有机会夺嫡登基,那就是不一样了。

    清阳郡主嫁过来,到时候怎么也是个贵妃,甚至未尝不会威胁到他女儿李瑶的后位……

    ……

    ……

    次日,韩谦代表三皇子出城送李知诰等部南下,一直送到城南三十里的草芷岭才勒住马,望着携带七天补给的兵马逶迤南下。

    邵州位于潭州西南,虽然有溪河流入湘水,但流急滩险,不利楼船军水师战船南下,李知诰他们决定率部走陆路,从衡山西麓的谷道穿过,进入邵州境内,但想要到邵州的州治邵阳县,还是要走六七天、远达四百里的陆路才能抵达。

    即便一切顺利,再想相见,恐怕也是要等到两三个月之后了。

    军伍渐远,天色陡然变化,下过一阵急雨。

    虽然天气荫凉许多,但看山间浑浊的溪河暴涨,从山里冲出大量的枯枝断木,道路变得泥泞不堪,韩谦暗感即便不是出自私心,暂缓对赵胜、罗嘉两部的追击,也应该是一桩幸事。

    不然的话,两万多精锐仓促南下,途中真不知道会发生多少意外。

    待雨停歇,韩谦在奚荏及奚发儿等人的护随下,缓缓御马回城。

    潭州城南没有遭受战事的摧残,田舍恬然、绿树成荫,山花灿烂,缓缓而行,将近黄昏时才回到节度使府。

    这时候镇远侯杨涧押送逆首马寅、马循父子、马氏嫡支宗族以及俘将降官及家小五千余人,也已经离开潭州城,踏上返回金陵报捷的旅途。

    杨涧这一路都集结战帆船顺流而下,入夏后水势又大,也就八九天的时间便能抵达金陵,也就是说快则半个月、迟则一个月,韩谦他们在潭州城便能接到天佑帝新的封赏旨意。

    韩谦要去大殿找三皇子回禀送行之事,进节度使府前衙,带着女扮男装的奚荏走上一座横跨清水池的石桥,看到长乡侯王邕带着清阳郡主假扮的少年,正出大殿往石桥这边走过来。

    “听人说韩大人善出奇谋,大楚能逆转荆襄战局的劣势,以及这次削藩能如此顺利,很多人都说是韩大人居功甚大,”长乡侯王邕站在石桥下揖礼问道,“赵胜、罗嘉两路叛军可以说已是穷途末路,大楚兵马应当乘胜追击,以竞全功才是,王邕心想沈大人或用兵谨慎,却怎么都没有想到竟然是韩大人主张先取邵州、衡州——韩大人能为王邕解惑否?”

    韩谦瞥了一眼长乡侯王邕,见他们刚从三皇子那边过来,也不知道很多事情是不是三皇子直接说给他们知道的,当下只是一笑,说道:

    “韩某人乃是殿下跟前一员小吏,如此军国大事哪里轮得到韩某人多嘴,长乡侯过誊了——对了,镇远侯都已经启程押运战俘回金陵了,长乡侯怎么没有同行?”

    奚荏则是对长乡侯王邕身边的少年更感兴趣,那少年似乎也更对奚荏感兴趣,两人各自打量着。

    “本侯与殿下也是一见如故,哪能匆匆相见、匆匆而别?本侯让礼部陈侍郎携拜表随两位杨侯爷先去金陵,本侯在潭州多盘桓几天,想必贵国主不会怪罪。”长乡侯王邕见韩谦有意岔开话题,也没有继续纠缠不休,只是笑着说道。

    “潭州或许不及蜀都繁盛,风光却也不错,长乡侯或能多作几首传世佳作。”长乡侯王邕愿意留在潭州,韩谦也没有资格驱赶他,只是笑着说道。

    “说起佳作,本侯刚才在殿下那里读得防御使大人的《疫水疏》,这才称得是传世雄文,本侯几首小词,实在不值得一提,若有机会,当要拜见防御使。”长乡侯王邕颇为期待的看着韩谦说道。

    韩谦没想到三皇子竟然将疫水疏都拿出来给长乡侯王邕看,此时再见长乡侯王邕似乎对他的父亲兴趣更大,也是暗感头痛,敷衍几句,便拱手告别,赶往大殿去见三皇子。

    第二百九十八章 神鬼之谋

    看着韩谦匆匆离去,长乡侯王邕站在石桥之前,眺望他的背影,与身边少年说道:

    “杨元溥资质平平,却有韩道勋、韩谦父子及信昌侯李普、沈漾帮他与谋大事,又有郑晖、李知诰、周惮、高承源、郭亮等将为他攻城拔寨。这次削藩一战,他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潭州城,现在还知道沉住气、缓攻残叛以养实力,说不定楚主之位真就会落入他的囊中呢。清阳,你觉得杨元溥其人如何?”

    “我的意见,什么时候重要过?”少年幽怨地说道。

    “怎么不重要?清阳你的夫君,怎么也得是一国之主才成,要不然谁能配得上你?”长乡侯王邕笑道。

    “要是杨元渥有机会登位,我岂非要嫁给那个昏碌不堪的病殃子作侧妃?”少年对自己已经注定的命运,还是有着说不出口的不满跟积郁。

    “杨元渥嘛,楚国最终倘若是他登位,楚国必生大乱,到时候也非我蜀国之福。”长乡侯王邕感慨说道。

    “倘若梁国同时生乱,岂非更好?”少年湛然眼瞳猛然一亮,随即又黯淡下来说道,“只是大哥你受清江侯猜忌,此次又主动要求出使楚地,楚地真要生乱,大哥你怕是更没有容身之地。”

    “我们蜀国实力弱小,梁强会伐蜀,楚强也会伐蜀!相比较蜀国存亡,我的生死事小,”长乡侯王邕说道,“倘若你真能嫁给杨元溥为妃,心里要记住,韩道勋、韩谦父子,或许才是我蜀国最大的威胁!”

    “啊,”少年微微震惊的问道,“此番削藩,韩道勋、韩谦父子除了占住叙州之外,之后也没有什么耀眼的功绩啊。攻打沅陵、武陵等几次关键之战,要么是郑晖指挥兵马,要么是信昌侯李普用文瑞临之谋。”

    “削藩一战,看似信昌侯李普首功,但从郑晖率武陵军占领辰州,进窥武陵,到李知诰率龙雀军精锐赶到沅江与武陵会合时,便已经决定了潭州马氏的败局。父王他也是在知道这事之后,才最终下决心要与楚和谈。清阳,你说到截止那时,谁的功劳最大?”长乡侯王邕问道。

    “如此说,却是韩道勋、韩谦父子经营叙州的功劳最大。”少年沉吟说道。

    “是啊,韩道勋献《疫水疏》,龙雀军乃成,之后韩道勋远赴叙州任刺史,很多人当时都不明其意,到今日再回过头看这件事,你便知道有些人的谋算有多恐怖了!”

    “韩道勋赴叙州任刺史之时,就已经在密谋削藩之事?”少年震惊的问道。

    “要不然你怎么解释韩道勋当年会赴任叙州?”长乡侯王邕朝西南方向看去,眼神里充满向往之情,轻叹道,“老天却是怎么不叫我得这么一个人物相助?”

    长乡侯王邕这些年将这层心思藏得极深,但这一刻心思抑郁,还是忍不住轻声说了出来。

    可惜韩谦不在这里,要不然听了长乡侯王邕这话,知道搞出这么大的误会,多半要满头大汗的跟王邕解释:大哥,真是误会啊,这几年那么多的变数,谁他妈能未卜先知到这一步啊?

    “这或能称得上神鬼之谋了吧?”少年感慨道,“缓攻之策,或许是韩道勋的授意,只是经韩谦的口说出来而已。”

    “我原以为世间不可能出现这样的人物,但事实如此,也不得不承认了,”长乡侯王邕点点头,认同少年的判断,说道,“韩谦与其父相比,到底还是弱了一些,要不然文瑞临也不会为信昌侯所用了。”

    少年也是点点头,他们与信昌侯李普等人接触的时间虽然短,但还是能感受到柴建、李冲等人与韩谦的隔阂。

    她心里想,明明是韩谦在武陵城先捉住文瑞临,结果却叫文瑞临为信昌侯所用,还立下攻陷潭州城的大功,要是其父当时在武陵城,定不会是这样的结果。

    少年与长乡侯王邕乃是同母胞兄妹,即便受其父宠爱,但这些年也没有少受嫡长子王弘翼的欺负,她心里也更清楚胞兄王邕心里的郁苦,眼瞳灼然,咬唇问道:“可否在韩谦身上多花些工夫,到时候请韩道勋为大哥谋划?”

    “以后或许能行,但此刻不要弄巧成拙,你要多将心思放到杨元溥的身上,莫要对韩谦有太多兴趣。”王邕告诫道。

    “谁对他什么兴趣了?”少年不满的轻哼了一声,说道,“大谋之人乃是其父,韩谦顶多有几分阴沉心机罢了。而此等心胸狭仄狠戾之人,可以驱之用之,但除此之外,哪里值得我多花半分心思?再说了,你也看过他手书的那几封公函,字迹丑陋、用辞粗陋,与其父词藻华美又言之有物的《疫水疏》相比,可谓是天壤之别,亏得大哥你前几天竟然还邀他填词,试探他是不是藏拙呢?”

    韩谦要是这时候听到少年的不屑之言,多半要忍不住抄几首苏东坡婉约词砸她脸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