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处作为乡兵出身,捕盗守乡获功,而得任小吏,之后一步步升授县尉,除了靠他武勇过人外,训练乡兵乃至防守城池都有一套手段,但此时要年近四旬的他与商贾打交通,确是有些为难他了。

    不过周处作为降吏,全家未被送往金陵受审,得免一死,到韩谦身边处境再尴尬,也是算得上独当一面,难不成他还能抱着以往的县尉官威,不放下身架来?

    昨日在南城外租下一间货栈,连夜将货物搬入货栈,周处这时候与杨钦赶过来见韩谦,眼睛红肿,想必是一夜清点货物,都没有睡上多少时间。

    当然,韩谦指定周处负责这些事,也不是刻意为难他,而是要从周处所不擅长的方面进一步去雕琢他。

    要不然的话,周处仅仅靠他在武陵县尉任上积累的历练,还是不足以融入叙州中来的。

    这边说着事,长乡侯王邕便着人来请韩谦到他府上用午宴。

    蜀国将臣支持联楚抗梁者甚少,而清阳郡主嫁入楚国,又涉及到世子与长乡侯之间的微妙关系,所以除了鸿胪寺、宗正寺奉命商谈婚娶迎接之事的官员外,也不会有谁主动跑到锦华楼南苑来跟韩谦他们亲近。

    韩谦当即将郭荣以及鸿胪寺、宗正寺派过来谈事情的几名官员一起邀上,带着奚荏、杨钦、周处、奚发儿、郭却、冯翊、孔熙荣等人,前往长乡侯府赴宴。

    长乡侯府与锦华楼就隔一条巷子,占地也是甚广,府内亭阁楼台甚繁,多种植长乡侯从各地收罗来的耐寒花卉,以致寒冬时节,侯府里都花团锦簇、奇芳斗艳。

    要不是韩谦早就确认长乡侯不简单,单看侯府内的情形,多半会误以为他是沉浸于富贵乡里的贵子。

    长乡侯王邕平素也不跟朝中将吏交往,请来陪宴的几人,都是蜀地素有文名的士子儒生,没有看到清阳郡主的身影,韩谦心想回到蜀都后,清阳郡主不想叫别人说三道四,大概就不便再女扮男装跟他们这些蜀使接触了。

    他们似乎也都得长乡侯王邕的提醒,除了教坊使找来琴师歌伎献艺助兴外,席间也没有人站出来争诗斗词。

    说实话,不看园子里的花团锦簇,单看赴宴之人,长乡侯府里的冷淡情形甚至要比三皇子杨元溥刚出宫就府时还要惨淡——三皇子当时好歹还有信昌侯府以及沈漾、韩谦这几个天佑帝指定的侍讲、陪读。

    用过宴后,那几名陪席的士子儒生便告退离去,郭荣又与鸿胪寺、宗正寺的官员回锦华楼南苑谈事情,韩谦与其他人则继续留在长乡侯府观赏颇有江南秀美的园林。

    园子里有琴音传来。

    “这琴音听着熟悉?”冯翊迟疑的凑到韩谦耳畔说道。

    “怎么,你觉得有故人藏在长乡侯之中,可听出是谁来?”韩谦稍稍落后半步,压着声音问冯翊。

    “不一定是同一个人,有时候师承一门,弹拨技法都会有相似之处,”冯翊疑惑地说道,“我乍听还以为是苏红玉,但细听不是一人。”

    奚荏紧跟在韩谦身后,听到冯翊这话也是暗暗震惊,这实际上就证实了韩谦这段时间来对长乡侯及清阳郡主的所有猜测。

    苏红玉、姚惜水与园中弹琴之人以及长乡侯王邕、清阳郡主,都是同出一门。

    “你这是做贼的耳朵!”韩谦朝冯翊笑骂道。

    “怎么了?”长乡侯王邕不知道韩谦他们葫芦里在卖什么药,在前面的小池边停下来问道。

    “这琴听着极妙,我听了都觉得比刚才酒席上的琴师要强出一截。”韩谦不动声色地赞道。

    “那请韩大人与我一起去见一见这位琴师。”长乡侯哪里想到冯翊的耳朵有这么贼,故弄玄虚地笑道。

    长乡侯王邕在前面带着路,韩谦等人随后循着琴音往庭园深处走去,绕过一座假山,庭院豁然开朗起来,却见一座木亭建在花池之间,一对如花似玉的璧人正坐在木亭里弹琴。

    看到长乡侯王邕、韩谦走过来,两人款款而立,迎走过来。

    长乡侯王邕牵着操琴美妇白如脂玉的柔荑小手,跟韩谦介绍道:“宛儿乃本侯爱妃……”

    “梁氏见过韩大人。”美妇年纪与奚荏相当,娇艳绝伦,美眸有似点漆,深邃动人,朝韩谦盈盈而拜。

    “侯妃多礼了。”韩谦揖手还礼道,梁婉是人间少见的绝色,但与她身后的少女比起来,却还是略逊了一筹。

    韩谦也还是今天第一次见到清阳郡主换回女装的样子,未曾想她露出真容来,雪脂玉肌,五官清艳,气质绝尘脱俗,当真是将其他女子衬托得容颜失色,难怪年纪轻轻,其名就传出蜀地了。

    韩谦眼神仅在清阳脸上停了一瞬,便收了回来,压住内心的微微惊澜,随长乡侯登上木亭。

    木亭狭小,其他人都在园子外等候着,长乡侯王邕仅让梁婉及清阳在一旁侍茶。

    韩谦看着木亭前的鱼池,带着微醺的醉意,故作糊涂的问长乡侯王邕:

    “我有一事实在想不明白,还要请教侯爷。”

    “韩大人有什么困惑,请讲来一听。”长乡侯王邕说道。

    韩谦说道:“我听闻清江侯有一日宴客,着侍妾起舞助兴,他有名部将喝多酒,对这侍妾的美貌多称赞了几句,清江侯非但未以为忤,甚至宴后还将侍妾送到部将宅中以为赏赐,可见清江侯实在是个心胸开阔、令人愿意结交的人啊。而侯爷不恋栈权柄,每日事佛弄词,府里来往宾朋,都是无甚大用的空谈儒生,倘若侯爷仅仅是暗中谋划着将清阳郡主嫁于我主,希望日后这清闲的日子能延续下去,清江侯也实在没有必要小题大作,屡次安排我刁难韩某人啊?又或者说,侯爷背地里又做了其他什么事情落入清江侯的眼里了?”

    听韩谦如此说,长乡侯王邕也是微微一惊,一时搞不清楚韩谦是经历昨天两桩事后确认清阳嫁楚是他所谋,还是早就确定此事,仅仅是拖到这时才揭开来?

    当然,韩谦这话的意思也是明明白白,就是直接告诉长乡侯王邕,小样,不要在我面前装了,你小子铁定是有什么马脚露出来叫清江侯瞧见了。

    第三百二十章 韩师赐教

    韩谦看着鱼池,锦鲤都躲在假石深处的石隙里,池水平静无波,熨平似的,又仿佛一枚磨得锃亮的铜镜,清晰照得清阳郡主那张绝美无瑕的脸蛋,正盯着他的后背看。

    清阳没有意识到池水如镜,只是没想到大哥的诸多算计,竟然早就落在韩谦的眼里。

    当然了,他们在联姻这事上的算计跟谋求,叫韩谦或者谁窥破,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蔚侯王孝先的下马威以及楚使在锦华楼所受的待遇,自然不难猜测都是清江侯在幕后授意,也不难猜测清江侯对他们有所猜测,但真正令她们所担忧甚至惊惧的,还是清江侯对他们的猜忌到底有多深?

    又或者正如韩谦所暗示的,清江侯到底看穿他们暗中所做的多少事,看透了他们藏在暗处的多少马脚?

    “韩大人说笑了,我四弟素来任性妄为,又自诩知兵善战,武功过人,多半是听说韩大人在荆襄、潭州诸战赫赫威名,心里有所不服气,才有意找机会跟韩大人亲近。要是韩大人耿耿于怀,本侯在这里代四弟再向韩大人致以歉意。”长乡侯王邕笑着说道。

    听大兄如此说,清阳郡主转念又想,莫非韩谦并没有看出什么,仅仅是拿话诈他们?

    在韩谦值不值得信任上,她们私下里也讨论过多次,比起其父韩道勋神鬼莫测的奇谋、大谋,在他们看来,韩谦用计多阴谋、狠决,而御下严苛的韩谦也是冷酷无情、心胸狭窄之辈。

    照常理来说,她嫁给杨元溥,韩谦总归要忌惮于她,不敢对大哥不利,但问题在于荆襄战事,不择手段的韩谦都敢拿杨元溥的性命冒险去搏奇功,他心里对自己,真有多少忌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