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这里却守备森严,除了之前的掌班、司房外,班院内外站满从安宁宫及东宫调过来的宿卫甲卒;二十多间囚室里,今天也是人满为患,大大小小四百多不被安宁宫信任的宦臣,午后陆续都被关押进来,将每一间狭小的囚室都塞得满满当当。

    老态龙钟的内侍省监章新春,此刻就坐在班院的院子里,大腿上盖着一张小棉被,初升的太阳朝晖照在他的身上,天气没有凌晨时那么寒冷,他微微打着鼾,但在周斌走进班院的那一瞬间,仿佛病猫般的章新春蓦然睁开眼望过来,眼眸里闪过一丝凌厉的精芒,仿佛一头随时会猛扑过来的饿兽。

    周斌知道章新春才是徐后身边真正厉害的人物,只是这两年太老了,像是掉光牙的猛兽。

    周斌也不知道年近八旬、老得都走不动路的章新春,为何能给他以如此强烈的压迫感,眼神里透漏出一样似乎能随时将人撕成碎片的威严跟凌厉。

    章新春伺候过徐氏三代家主。

    广陵节度使府并入淮南时,天佑帝当时还没有在内府私用宦官的习惯,后来是章新春率领广陵节度使府私下所豢养的宦官,辅佐徐后将淮南节府使府的内府支撑起来。

    章新春可以说是安宁宫除徐后之外,最为核心的主心骨。

    章新春这几年体弱多病、老态龙钟,身体也差不多被无情的岁月榨干掉,仿佛随时都会一头栽地死去,但恰恰就是能熬住不死。

    章新春平时除了偶尔到安宁宫那边报个到,早就不怎么去过问宫里的事务,但天佑帝始终没有办法叫章新春卸下内侍省监一职,安心养老去。

    宫变后,章新春也没有精力东奔西跑,他将伺候徐后及太子身边的机会交给他带出来几个如今也是身居内常侍高位的徒弟,他本人则留在这座关押人犯的班院这边亲自坐镇。

    周斌也知道看守此地的重要性。

    他们可以将宫里的宿卫都撤换一批,却没有办法将八千多宫里的宫女、太监都换掉。

    绝大多数的低级宦官、宫女都随波逐流,平时都处于中高级宦臣的绝对统领下。

    因此午后被集中关押在班院四百多有官身的中高级宦臣,要是有一人为天佑帝鸣不平,逃出去便有可能搅出些波浪来。

    将所有不可靠的中高级宦臣严密关押起来,是保证皇宫里不发生一丝意外的关键;章新春没有精力到处跑动,就亲自看守在这里。

    “周常侍,”章新春睁开眼,站在那里朝周斌拱拱手,算是见礼,看到周斌身后两名青衣小宦所持托盘里放着酒壶、酒杯,懒洋洋的站起来,说道,“你过来送韩道勋上路啊?”

    “奉皇后口谕过来办事。章大人劝说之下,韩道勋可愿意为新帝所用?”周斌问道。

    “……”章新春微微一笑,也不说他有没有去劝过韩道勋,说道,“这天下哪有如此算无遗策、神鬼奇谋之人?照我这个老糊涂看啊,你们多半是自己吓自己,不过呢,能尽早除掉,也省得夜长梦多——他关押在左上首那间房,周常侍你自己带着人去吧,我就不陪你了。”

    章新春如此说,周斌示意身后小宦持酒跟他过去。

    章新春犹豫了一会儿,跟周斌说道:“周常侍,你先等上一等,韩道勋也算是一号人物,就这样将他悄无声息的鸩杀于宫中,似乎都没能将他的作用发挥出来——你先在这里等一等,我去去就来。”

    周斌微微一怔,不知道章新春又想玩什么花样,难道要将韩道勋拖出去斩于市?

    周斌谨守身份,站在那里说道:“一切都听章大人吩咐。”他示意身后小宦手持酒壶站在院子里,等章新春跑去崇文殿去见徐后。

    第三百四十七章 朔风

    清晨时天色还朗朗放晴,但到午时,天色就阴霾下来,乌云涌聚,朔风怒啸,卷动长街枯叶飞旋。

    仿佛这苍天在这一刻都要昭示世人,这天已然变了。

    经御街连通南城门的皇城南大门崇安门,昨日丑时关闭,一夜过去都无动静,今日一直到午时才倏然打开,就见数百衣甲鲜明的宿卫骑兵,押着两辆囚车缓缓鱼贯驰出皇城。

    十数青衣宦役赶在这部兵马的前面,正飞快的沿街张贴告示。

    “这是要将哪个当官的拖到东市去斩首啊?”御街前张贴的一张告示前,挤满着看热闹的人群。

    不要说皇城及九门昨日局势紧张的进行过全面换防了,即便今日街头巷尾都是天佑帝被皇后及太子囚禁的消息流传,对反应迟钝、从来只能被动接受一切命运的普通老百姓来说,心惊之余、无计可施,更多也是惘然后的淡漠。

    此时看到有官员直接从皇城里被押往东市用刑,反倒激起他们冷漠麻木内心深处天生爱看热闹的心性。

    好些人不顾外面的兵荒马乱,顶着阴冽的寒风,推门出户涌上街头,怂恿读过书能识字的后生,将张贴告示里的内容读给大家听。

    “嘿,这时揪往东市用刑的,还真是一位大人物,当初便是这狗官嫌城外的饥民碍眼,想着都赶走,没想到这狗官今日竟然害死陛下!”

    “怎么回事,陛下驾崩了?我清晨出门,不是听说陛下被皇后及太子……”

    “李大胆,你听到是什么狗屁消息,敢在这里胡说八道?告示可是清清楚楚写明白陛下被京兆尹韩道勋与慈寿宫王夫人以及内常侍钟毓礼以及信昌侯李普等人合谋害死——我将告示读给你听听……”

    “……陛下擢京兆尹韩道勋于微末,然韩道勋罔顾帝恩,性情凉薄,不思效忠陛下,与其子教唆三皇子杨元溥拥兵自重,又勾结慈寿宫贼妃王婵儿、信昌侯李普、内府局令、内常侍钟毓礼等贼,于腊月十二日潜入崇文殿,以枕窒之,加害陛下——这告示之上,可是将韩道勋这狗官的罪行说得一清二楚、明明白白啊……”

    “啊,以枕窒之,什么意思?”

    “你这个蠢货,不学无术,就是枕头摁住嘴鼻往死里闷住。”

    “那真是够胆大妄为的啊,这是要将他们斩首示众?”

    “斩首示众那是便宜他们了……皇后懿旨,要将韩道勋、钟毓礼二人车裂于东市,以此昭告天下,以儆效尤——车裂,那是五马分尸喽……”

    ……

    ……

    “杨泰,你是个老蠢货啊。韩道勋为国为民、忠心耿耿,他要不是为挽狂澜,为消弥战祸,为避免宗室子弟自相残杀,为金陵、为江淮大地亿万生民,何苦自投罗网?姓徐的已经疯了,但我们不能让韩道勋死得这么惨啊!我们坐视不理,天诛地灭啊!”

    杨恩披头散发,被数人揪坐在宗正府官邸大堂的太师椅上,挣扎得已无气力,但犹拿手指着宗正卿杨泰的鼻子破口大骂,喉咙咆哮出来的怒吼声都嘶哑不堪。

    “杨恩啊,徐后好不容易饶你一条性命,你又何苦如此作贱自己?你听我一句劝,这两天就在我府上好生待着,你要骂,我听你骂,你要打,我任你打,行不行?”

    赢国公杨泰年逾七旬,此时已经是白发苍苍,他是天佑帝与溧阳侯杨恩共同的堂叔,他的父亲与天佑帝及杨恩的祖父是嫡亲兄弟,可以说是杨氏宗室硕果仅存的上一辈人物,一直以来也是他出任宗正卿,主持宗室事务。

    陛下虽然死得蹊跷,但作为务实的人,他已经没有兴趣探究崇文殿之内到底发生过什么事,只知道保护杨氏宗室,确保大楚皇位不旁落他姓之手,是杨泰最大的职责。

    不管杨恩怎么破口大骂,杨泰只是稳坐在太师椅上,同时令家人将杨恩揪住,不叫他能冲出府去胡言乱语。

    “你这老蠢货,没有胆子去求姓徐的留韩道勋一条性命,放开我。”杨恩都快要气疯得,怒吼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