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谦要报仇雪恨,却不意味着要将跟安宁宫有联系的人都斩草除根掉。

    郭荣继续说道:“我刚才所说是下策,上策乃是韩大人即刻以父死守孝为名,离开蜀都,我留下来与蜀人周旋,三五个月后,韩大人助三皇子稳住西线的形势,郭荣应该便能护送清阳郡主回楚地,与三皇子完婚。”

    这也是杨钦、周处及奚荏三人的主张。

    世妃、信昌侯李普等人实在可恨,他们擅自与楚州合谋传檄天下,应该能预料到这会激怒安宁宫杀老大人却毫无顾忌,恰恰是如此,他们更要以最快的速度逃离蜀地,回到潭州。

    一旦蜀主王建知道金陵剧变的消息,最大的可能便是如郭荣所料,蜀主王建即便不会将他们交出去与安宁宫媾和,也会将他们扣押下来观望局势的发展,或者借此向潭州要挟更多的条件。

    时间拖延下来,一是三皇子就有可能会被世妃、信昌侯李普这些人完全控制住,沈漾过于孤直,是无法跟这几人勾心斗角的,二是这些人掌握潭州及龙雀军的军政大权,却又没有足够的正面能力跟楚州、跟安宁宫角力,就有可能导致前期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潭州大好形势一败涂地。

    再一个,韩道勋身死,倘若他们被囚在蜀都,叙州群龙无首,田城、赵庭儿未必就能服众,倘若世妃、信昌侯李普这些人想要削除韩家父子在叙州影响力,强行征调田城率州营出叙州,叙州就有可能旁落他人之手。

    不管怎么说,他们都必须第一时间离开蜀地返回楚国。

    至于郭荣说他留下来与蜀人周旋,或许只是为了韩谦此时不杀他吧?

    不过,他们逃离蜀地,为了不与蜀国彻底断绝关系,要为后续的联姻保留一线可能,足够需要一个重量级人物留下来与蜀国周旋,也确实没有比郭荣更合适的人选。

    只是郭荣出身安宁宫,他会为三皇子及潭州的利益,与蜀国周旋吗?

    谁又能确定他们离开,郭荣留在蜀都城,会不会转身就代表安宁宫与蜀国媾和,劝蜀主王建出兵从西面牵制潭州?

    “事不宜迟,我们此时就起营离开蜀都,有些人来不及撤走,或许有可能会被扣押,但想必蜀主王建不会像安宁宫那群疯狗般杀人泄恨!”冯翊说道。

    “郭荣不足信,我们将他一起带走,只要大人辅佐三皇子得势,联姻之事自然不会落空。”杨钦建议道,他不建议杀死郭荣,但也不主张冒险让郭荣留下来。

    韩谦松开腰间的佩刀,站到窗前,推开木窗,看着细雨落到草檐,倏然声碎。

    周处上前将郭荣从地上搀扶起来。

    郭荣整理衣衫,静待韩谦做出决断。

    “孔熙荣扮成我的模样,与奚荏一起陪郭大人回城,明日派人传信鸿胪寺卿韦群及清阳郡主,便说我得了急病,手足僵硬,卧床难起、性命堪忧,”韩谦说道,“从蜀宫到锦华楼要经过南华巷,奚发儿、郭却你们在清阳郡主出宫前赶到南华巷安全屋,在清阳郡主经过时将其悄然劫下。之后护送清阳郡主出城到玉浦驿与我会合,待清阳郡主出城后,孔熙荣你们再从锦华城南苑撤出,在此期间,郭荣有一丝异常,诛之!”

    听了韩谦这话,郭荣暗暗心惊:劫清阳郡主回楚,强行完成既定行程中的联姻?南华巷安全屋是怎么回事?难道韩谦早就预料到金陵随时有可能发生剧变,所以在蜀都也提前做好一切准备?

    第三百五十一章 劫持(一)

    清阳郡主年后就一直住在宫里,与从小养她长大的戚夫人、与蜀主王建共叙天伦,然后就等着过了上灯节便在韩谦所率迎亲使团的护卫下,动身前往潭州跟大楚三皇子杨元溥完婚。

    这几日在宫里,并不意味着清阳郡主就无所事事。

    琳琅满目的嫁妆要筹备、清点,再有两天便要运出宫库提前装船。

    华美富丽的嫁衣也要抓紧时间完成最后的绣花、裁剪。

    虽然宫里有织绣局,有着蜀地最好的绣工,但清阳郡主不喜欢宫中麽麽们的审美。身为女子,一世只能有一次大婚,嫁衣之事她怎么可能不管不问?

    而更为重要的,便是陪侍她嫁入楚国的宫官与侍女的选择。

    虽然清阳从小到大,身边便有一群宫官、宫女照顾,也基本能确定他们是可靠的,身上没有什么可疑的或乱七八糟的牵扯,但在蜀都这些人是可靠的,不意味着强行令他们背井离乡,随她嫁到楚国,一辈子与亲人离散,没有团聚的可能,他们心里就没有半点怨言?

    而此去楚国,她身后除了一个与大楚敌我暧昧不明的故国外,她身边要没有一两个可恃之人,嫁给杨元溥犹如羊入狼群,处境堪忧。

    潭王妃李瑶虽然也与神陵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但不仅不意味着李瑶以及背后的信昌侯府会念及旧情,甚至还因为她的争宠而极力打压她;更何况杨元溥一旦登基为帝,三宫六院都要选大臣家的女儿填入,一个个都将是她的劲敌。

    到时候她孑然一身,身边没有一两个能出谋划策的人怎么能行?

    虽然哥哥最终选择采纳韩谦的献策,并成功出任渝州刺史,承担经略巴南的事务,但清阳总觉得韩谦这人并不值得信任。

    只是除了韩谦,楚三皇子杨元溥身边的亲信将臣里,她又有谁能引为强援?

    清阳内心愁结的坐在窗前,看着绵绵细雨落在屋檐上。

    这时候侍候左右的麽麽走进来禀告道:“长乡侯府刚刚派人进宫里来,说是迎亲使韩谦得了急病,在锦华楼南苑卧床不起,或要延请陛下迟几日再护送郡主起身回楚国完婚!”

    清阳一惊,站起来说道:“我去跟夫人说一声,这便去长乡侯府。”

    虽然内心深处认定韩谦是性情阴戾、不足以信赖的那一类人,但就眼下而言,倘若没有韩谦,她就将成为彻底困于潭王府内府或楚宫里的笼中鸟。

    当世虽然没有男女大防的苛刻礼数,但清阳也不能直接就去锦华楼南苑探视韩谦,想着先回长乡侯府,也有其他事情要跟梁婉见一面商议主意。

    这些年,在蜀主王建的治理下,蜀都城虽然谈不上夜不闭户,但盗匪横行街巷的事情已经基本禁绝。

    清阳郡主仓促间出宫,也就五六人簇拥着一辆华丽的马车穿街过巷,不可能有什么仪仗,也不可能有成百上千的侍卫簇拥保护。

    即便梁国斥候要破坏楚蜀的联姻,也不可能通过刺杀清阳郡主这种手段来实现。那样的话,只会叫梁蜀的关系彻底的破裂,而将蜀国彻底推向楚国这一边。

    经过南华巷时,就看到一名衣衬破旧的老汉,牵驴赶着一辆运柴炭进城贩卖的炭车从巷子那头拐进来。

    也许是炭车太过老旧,也许放进的柴炭装得太满,拐进巷子没走出七八丈远,便听得吱呀一响,木轮垮裂,炭车倾倒下来,黑漆漆的木炭顿时泄了一地,顿时与垮倒的车体将五六尺宽的窄巷子堵得严严实实。

    老驴也被骤然系胸的绳带勒倒在地,骚动着蹄子嗷嗷鸣叫。

    清阳感觉到马车停顿下来,揭开帘子一股寒风窜进来,看到巷口的情形,秀眉微蹙,待要让御者牵马绕道,看到左右有几名乞丐托着破碗拥过来,待她觉察异常待要尖叫时,几名乞丐以及从后面跟上来的菜贩子,已经是一拥而上,将簇拥马车而行的几名宫侍制住。

    “你们胆敢劫我,不怕诛灭九族?”清阳厉声叫道,但没有等她将怀里所藏的妆刀拔出,一道身影奇快无比的纵上马车,展开一大块黑色厚布,朝她兜头兜脑的包裹过来。

    清阳接着就感觉自己的双手被似铁钳钳住似的挣扎不得,她厉声尖叫,但声音被闷在黑色厚布及车厢之内也传不出去,很快有只铁钳似的手将她的嘴巴撬开,用一根绳子横绑过来,勒进她被迫张开的嘴里,叫她再也发不出声来;同时又听到有声音吩咐他人伪装成宫侍牵着马车从南华巷绕出去。

    清阳还想着待马车从南华巷出去再制造响动,却不想下一刻就被强拽下马车,与其他几名宫侍、麽麽一起被拖到侧面的一栋宅院里,她这时候才意识到对方于南华巷劫她是蓄谋已久,这栋宅院位于她从宫中前往长乡侯府的必经之路上,也应该早就暗中备好。

    进入院子之中,她就与那几名宫宦、麽麽分开,被人推着穿堂过户,凭直觉能知道是从这栋宅院的另一侧,被塞入一辆满是腥臭味的车里,手足被另外的绳索固定在车身上。